谢靖宇没有听见后面的话,依旧聚精会神盯着风车滚轴。

  利用现代的力学原理,只需要单手就能转动整个风车,再加上风力的助推,水桶越升越高,平稳地越过陡崖。

  等升到和崖顶齐平时,木制的拨杆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水桶底部的活板自动翻开,清水“哗啦”涌出,倒进了接水的木槽,进入事先铺好的那条竹子管道。

  “呼,成功了……”

  望着顺利贯通的竹筒水道,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整整十天了,谢靖宇没睡过一人囫囵觉,手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肩膀被晒脱了皮,总算完成了自己的设计。

  “哗啦——”

  水声在寂静的崖顶格外清晰。

  围观的寨民们先是愣着,不知谁是先喊了一嗓子,“水,真的被送上来了!”

  人群“轰”地炸开了锅。

  男女老少全挤到竹管边,伸着手去接那流淌的清水。有人直接把脸凑上去喝,有人捧着水往头上浇,更多人呆呆看着,嘴里不住念叨,

  “神了、真神了……”

  几个之前和谢靖宇一起挑过水的劳工颤巍巍走过来,伸手摸着那还在转动的风车木架,眼圈都红了,“哈哈……以后真的不用再下崖挑水。”

  这些人盯着谢靖宇,眼神中的目光仿佛在期待神明。

  没有经历过山寨生活的人,永远不会知道这里吃水的困难。

  谢靖宇的举动,几乎改变了整个寨子的命运。

  面对那些充满了震惊和期待的目光,谢靖宇的喉咙紧了紧,回答说,“只要风势不停,这水就能一直流下去。”

  而且就算风停了也不用怕。

  他用木头制作了一个杠杆摇柄,单人打水的效率能超过之前十几个人的总和。

  “谢公子……”听到这些,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忽然“扑通”跪下了,就要磕头。

  谢靖宇吓了一跳,赶紧把人扶起来,“老人家您别这样。”

  “应该的、应该的。”

  老妇抹着眼泪说,“当年,我儿子就是在挑水的时候摔下崖,尸骨都没找到,要是早点有你的话……”

  话没说完,老婆婆泣不成声,旁边几个寨民也都红了眼眶。

  谢靖宇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余光却看见有人正往这边走来。

  赵婉双手抱着胸口,眼睛盯着那流淌的竹管,嘴唇抿得紧紧的,即是激动,也是震惊和佩服。

  这家伙居然真的做到了。

  作为寨主的赵莽则是咧着大嘴笑开了花,几步跨到谢靖宇面前,蒲扇似的大手拍在他肩上。

  力道之大,震得谢靖宇一个趔趄。

  “好小子,真他娘的有你的!”

  赵莽声如洪钟,震得他耳朵嗡嗡响,“我服了,真服了!”

  他又重重拍了两下,头皮因为兴奋发红,

  “从今儿起,你就是咱寨子的一等寨民了,不用再做杂役,想去哪儿去哪儿。”

  周围响起一大片欢呼,有人带头高喊,

  “谢公子,公子万岁!”

  喊声渐渐连成一片。

  我去,这声万岁可不兴的乱喊啊。

  谢靖宇揉着发疼的肩膀,刚想制止,但一想到这里是“土匪窝”,也就没那么慌了。

  这时候,他的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陈默脸色铁青,手里还握着事先磨好的尖刀。

  手背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死死盯着那哗哗流淌的竹管,又看看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谢靖宇,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的嘴角在不停抽动,脸色由通红转向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兔崽子,你特么运气真好……”

  “这可不算运气。”

  谢靖宇指着转身还在转动的风车,嘚瑟地笑出声,“人得学会用脑。”

  陈默没说话,但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谢靖宇的话好像一记响亮的巴掌,扇得他脸颊通红,

  “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装,我看你是活腻了……”

  “我不算什么东西。”

  谢靖宇总算吐出了这几天的恶气,针锋相对道,“我只是个知道用脑的读书人,明白做事不能光靠蛮力,当马匪不用脑,一辈子都是底层的马仔!”

  之前他处处隐忍,受了陈默欺负也不还嘴,因为知道自己地位低。

  小明攥在人家手里,必须龟着做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解决掉山寨吃水的问题,以他现在的威望,不担心任何人的威胁。

  “你特么……”

  陈默彻底炸了,怒吼一声,匕首“唰”地扬起来。

  “陈默!”

  赵莽一伸胳膊,抓住陈默的手腕,“我刚才说过了,谢公子现在是山寨的一等寨民,谁都不能伤害他。”

  “寨主,这小子分明是……”陈默脸都憋红了,还想争辩。

  赵莽手上用力,抢过他匕首丢在地上,

  “你也闹够了,这几天一直为难人家谢公子,他说你两句怎么了?”

  周围的寨民都默默看着,没人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话。

  陈默看着被人群簇拥起来的谢靖宇,他明白,今天丢人丢大了。

  “都回吧,该做什么做什么。”

  赵莽摆摆手,示意陈默离开,随后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拿在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带着匕首走到谢靖宇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把匕首递过来,

  “小子,送你了。”

  谢靖宇一愣。

  “拿着吧。”

  赵莽把匕首塞进他手里说,“以后在寨子里,谁再敢找你麻烦,你就拿这个说话。”

  谢靖宇握着还带着体温的匕首柄,有点懵。

  赵莽转身对着那群寨民说,“都听好了,谢公子以后就是咱们寨子的‘水师’,专管引水的事儿,大家喝水的时候不要忘了,究竟是帮我们解决了困难。”

  人群再次响起一阵欢呼,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了淳朴的微笑。

  这些寨民不是匪。

  只是被苛政压得直不起腰的可怜人。

  谁对他们有恩,大伙儿都记得清清楚楚。

  人群散去后,几个年轻寨民挤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谢公子,这风车咋修的?”

  “竹管要是堵了咋办。”

  “冬天上冻了还能用不?”

  面对这些寨民的问题,谢靖宇一一给出了答案。

  他讲得很细,怎么给风车轴上油,怎么清理竹管,冬天怎么防冻,只要是自己知道的,都教。

  山寨的生活教给了谢靖宇一个道理,做人必须以真心换真心。

  赵婉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等人群渐渐散了,才走轻移莲步走过来。

  对视中,她发出了最灿烂的微笑,

  “谢了。”

  “谢我什么?”谢靖宇反倒有点不理解。

  “当然是谢你解决了困扰山寨最大的问题。”

  谢靖宇摇头,“这不算什么,之前不小心偷看你洗澡,虽然是无心的,可毕竟犯了错,这点事就当我的补偿吧。”

  赵婉脸微微一红,别过视线,“你怎么还在说……那件事翻篇了,以后不用再提。”

  “真不怪我了?”

  “嗯。”赵婉转回头看着他,“但你还欠我一件事。”

  “啥事?”

  “教会寨子里的人怎么用脑子。”赵婉给了他一个俏皮的笑脸,转身走了。

  谢靖宇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匕首,表情有些无措。

  “兔崽子,你给我等着。”

  不远处的陈默仍旧死死盯着谢靖宇的背影,眼睛里全是怨毒。

  敢让自己在山寨这么丢人,这事可不算完。

  自从风车引水成功后,谢靖宇在山寨里的地位真可谓一日千里。

  “水师”的名号不胫而走,起初只是几个年轻寨民随口叫叫。

  没过两天,连寨子里最德高望重的几位老人见了他,都会客客气气拱拱手,喊一声“谢水师”。

  那架矗立在崖边的风车,成了一柄象征他身份的旗帜。

  不过谢靖宇明白,这种赶工制作的风车并不牢固。

  所以接下来的几天,他又挑了五六个手脚麻利的年轻人,组了个小小的“维修队”。

  每天天不亮就去检查风车轴、给齿轮上油、清理竹管里的青苔。

  这些年轻人学得认真,每个人望向谢靖宇的目光都充满了崇拜。

  “谢哥,您看这竹管拐弯的地方,水流急了总往外溅,咱能不能在这儿加个木槽兜着?”

  就在谢靖宇耐心讲解水渠原理的时候,忽然有个叫虎子的年轻人指着崖壁上一处拐角问。

  谢靖宇看了眼,笑了,“行啊小子,会动脑了。你的建议很好,不光能加木槽,还可以把拐弯的竹管削成斜口,让水顺着流,更省力。”

  旁边几个人都笑起来,有人打趣道,“虎子,你这是要抢谢水师的饭碗啊?”

  虎子挠挠头,憨笑,“哪能呢,我这是跟谢哥学本事。”

  谢靖宇拍拍他肩膀,“好好学,以后这摊子事儿,还得靠你们撑起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听的人都愣了愣。

  “谢哥,您……您这话啥意思?”虎子小心翼翼地问。

  谢靖宇没回答,转身去检查另一段竹管了。

  在山寨生活了半个月,谢靖宇已经开始适应这里的生活。

  但他明白自己不属于这里,现在距离会试只剩两个月了,抓点紧,应该还来得及。

  只是身为寨主的赵莽,似乎没有这么痛快放人的意思。

  那天傍晚,谢靖宇刚维护完疏水管道,赵莽就拎着一坛子自酿的土酒,晃悠到谢靖宇住的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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