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轩阁果然够气派,青瓦白墙,屏风隔出若干雅间,已经有二三十位士子散坐在里面低声谈笑,个个衣衫光鲜,气质高贵。

  谢文庭陪林珝坐在靠窗角落,与周遭有些疏离。

  “谢兄是第一次进来吧,别紧张,有事我罩着你!”

  林珝算是这里的常客,看出了谢靖宇的拘谨,让他把胆子放大点。

  谢靖宇笑了笑,端起茶杯说,“林兄,你不是最烦念书吗,怎么隔三差五来这里?”

  “嗨,要不是我老爹逼着我过来,爷才懒得结交这些文人雅士。”

  林珝漫不经心地压下茶杯,“这次乡试,爷碰巧考中最后一名,跟你是不能比了。不过我家老爷子很高兴,昨晚对着祖宗牌位烧了一夜高香,你看我这脸,都熏黄了,像不像块腊肉?”

  谢靖宇忍俊不禁,哈哈一笑说,

  “别说,还真像,就差再搁两把盐。”

  “风雅之地,两位能不要吵到他人吗?”

  隔壁屏风后,一个摇着湘妃竹折扇,穿着云锦长袍的公子哥儿把眉头拧起,似乎不满他们的喧哗,轻佻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林珝把脸一沉,“赵铭,我和朋友聊天,碍你什么事了?”

  “不敢!”

  赵铭用扇子虚点一下谢靖宇,拖长语调说,“只是这位仁兄看着面生,怕是第一次参加文人集会吧,新来的多少要懂点规矩,这里不是粗鄙之人大声喧哗的地方。”

  “你嘴里干净点,说谁粗鄙呢,这可是……”

  林珝话没说完,袖子就被谢靖宇轻轻拉了一下。

  他高中谢元的事虽然传得满城风雨,但江州府真正认识谢靖宇的人却不多。

  这也难怪,毕竟他这幅翘着二郎腿,坐在木塌上谈笑的姿势,实在不符合一个古代文人的形象。

  “多谢兄台指点,我会注意的。”

  谢靖宇只想来这儿长长见识,可不想随便跟人干仗。

  他第一次玩穿越,很多潜意识养成的习惯确实该改改了。

  “呵呵,这才对嘛。”见谢靖宇态度这么谦卑,赵铭更笃定这是个没背景的,笑容带了几分讥诮,

  “这里召开的是文会,以文会友。陈阁老最重风仪,某些粗鄙之举还是收敛些好,免得扰了大家视听。”

  谢靖宇本来不想搭理,见对方喋喋不休个没完,便放下茶杯抬眼看他。

  这赵铭约莫二十出头,长相还算过得去,就是眉眼间那股子高人一等的劲儿,让谢靖宇不太舒服。

  他语气不急不缓,“刚才我已经道过歉了,赵公子自诩清高,可以换个高雅一点的座位,何必跟咱们为伍?”

  赵铭脸色一沉,这不等于打自己脸吗?

  文轩阁分三层,顶部阁楼只有达官贵人能上去。

  二楼是用来招待名人贵子的场所。

  至于一楼,通常是用来接待普通士子的地方,谢靖宇无心的一句话,却戳了对方出生寒微的痛处。

  “牙尖嘴利,光耍嘴皮子可不行,你既然来诗会撒野,敢不敢和我切磋一下诗文?”

  “赵铭,你少来这套!”林栩怒了。

  谢靖宇却抬手止住他,看向赵铭,“你要怎么切磋?”

  “简单,”赵铭折扇一收,眼中闪过算计,

  “对对子。我出上联,你若能在一炷香内对出下联,且工整,便算你有点墨水。若对不出,或对得不堪入目……就请你自觉离开,别脏了这块地方。”

  谢靖宇差点笑出声。

  对对子,这和小孩子过家家有什么区别?

  谢靖宇虽然是现代人,可融合了两世记忆,压根就不把这点事放心上。

  已经有看热闹的士子帮忙点香了,显然这种事在文轩阁并不罕见。

  赵铭看向沉默的谢靖宇,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朗声道,

  “山深林密,问樵夫何处下手?”

  此联看似寻常问路,实则暗藏机锋。

  “下手”二字,在此语境下有“砍伐”之意,但又可引申为“如何对付、从何着手”,隐约带着点居高临下的考较,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贬损。

  谢靖宇几乎没犹豫,淡然接口,

  “风急浪高,劝渔翁及早回头!”

  下联以“渔翁”对“樵夫”,以“回头”对“下手”。

  “回头”暗含点醒、莫对方不要再挑衅,算是一种警告,直接把赵铭那点小心思给堵了回去,还隐隐占了上风。

  “好!”

  林栩一拍大腿,“不愧是谢兄,我敬你一杯茶水。”

  赵铭脸色微变,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快,这下联确实对的很巧。

  但他可不打算这样算了,冷哼了一声,“有点急智,再来!”

  他眼珠转了转,看到窗外屋檐下挂着鸟笼,里头有只绿毛鹦鹉,顿时有了主意,故意提高声音,

  “笼中画眉,叽叽喳喳,巧舌似簧,终是樊笼猢狲戏!”

  这上联就有点恶毒了。

  明写画眉,实则用“巧舌似簧”、“樊笼猢狲”暗讽谢靖宇不过是只会耍嘴皮子的猢狲。

  现场随之安静下来,不少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看向谢靖宇的目光有了变化,大部分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

  谢靖宇眼神冷了下来,赤裸裸的人格侮辱,他这暴脾气哪能忍?

  简单沉思后,谢靖宇抬头望向窗外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城宫墙,缓声对道,

  “堂下锦鲤,浮浮沉沉,华鳞若锦,不过池沼王八驮!”

  锦鲤对画眉,王八对猢狲。

  你骂我是笼中耍戏的猴子,我直接回敬你是池子里驮着硬壳的王八乌龟!

  不过换个方式骂娘而已,搞得好像谁不会似的。

  “哈哈,好一个王八驼碑。”

  不少看热闹的都没忍住哄笑起来,这下联对得太狠,太损了!

  直接把赵铭比作王八,还点了“池沼”之地,意思是你这嘚瑟劲儿也就在这小圈子里,出去了啥也不是。

  “你……你敢骂人?!”

  赵铭气得浑身发抖,自己好歹是今科举人,何曾受过这种气。

  “赵公子说笑了。”

  谢靖宇一脸无辜,“在下不过是对对子而已,王八驮碑可是祥瑞之象,这是夸你呢,龙生九子,赑屃驼碑嘛。”

  “我……我撕了你这张嘴!”赵铭先是一愣,顿时羞愤交加,理智差点崩溃。

  别人不清楚“龙生九子”的含义,他这个举人哪能不知道。

  分明是骂他杂种。

  赵铭气得撸起袖子,再也不顾及形象,竟是要绕过桌子扑过来动手。

  可就在挥出拳,直指谢靖宇的时候,阁楼有人喊道,“住手,陈阁老来了。”

  “咳咳。”

  一声不高不低、略显苍老沙哑的咳嗽,从楼梯口方向传来。

  这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打断了楼下的喧嚣。

  赵铭的拳头僵在半空,扭头的姿势显得滑稽而狼狈。

  所有人的目光则齐刷刷地投向楼梯口,只见一位穿着灰布长袍,、头发稀疏花白的老者,在一个青衣小童的搀扶下,缓缓走了上来。

  老者身形清瘦,背影微驼,相貌看似普通,浑浊的目光扫过全场时,却让人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刚才还充满武斗气息的阁楼瞬间鸦雀无声。

  陈阁老,陈彦之。

  不仅是文轩阁的创立者,更是担任过当朝二品大员的礼部要职。

  在这小小的江州府,一句话就能决定今科举子们的未来。

  在众多敬畏的目光注视下,他把脚步停在楼梯口,目光先在赵铭还未放下的拳头上停顿了一瞬,又扫过面色平静的谢靖宇,最后落在地面上那炷刚刚燃尽的黄香上。

  苍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老夫这文轩阁,什么时候改成演武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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