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斌心中莫名涌过一阵暖流。

  他快走两步跨下台阶,伸手稳稳接过那个食盒。

  掀开盖子的瞬间,一股肉香夹杂着米香扑面而来。

  底下一大碗米饭压得结结实实,上面卧着红烧肉,边缘还精心配了一碟青菜。

  林迟雪没有理会徐斌略带得意的眼神,她目光越过前院堆积如山的纸张,锁定在后院角落里那台活字印刷机上。

  她走过去,指尖轻轻抚过生铁齿轮和木制字盘。

  “这就是你连做梦都在念叨的活字?”

  徐斌扒了两口饭,将食盒塞给旁边的严渝,三两步窜到机器旁。

  “这可是真正能撬动天下大局的国之重器!”

  他熟练地抓起一把字模,在宽大的掌心摊开。

  “你看仔细了。以往雕版印书,刻错一字,整块枣木板便只能劈了当柴烧。如今我将这千万个字拆分独立,用时挑拣排入字盘。”

  他随手将字模卡进凹槽,拿起旁边的鬃刷蘸满调配好的特制松烟墨,均匀地刷在字面上,接着覆上一张纸。

  “这铁轴只需用力一压——”

  徐斌扳下压杆。

  一张字迹清晰的纸张便落入下方的托盘。

  “以往十天半月才能印出的邸报,如今半个时辰便可成百上千!只要这铁杆不歇,大梁百姓的眼鼻就绝不会被那些狗官蒙住!”

  林迟雪静静地看着徐斌那侧脸。

  “你倒是乐在其中。”

  徐斌将那张新印出的纸轻轻拍在桌面上。

  “人活一世,总得干点自己觉得有盼头的营生。这就好比你披甲上阵、排兵布阵,看着千军万马如臂使指,那才是你真正的归宿,不是么?”

  林迟雪原本柔和了半分的眼神,如同瞬覆上了一层极阴霾。

  “皇上下了密旨。”

  “过几日,我要出京,去西北边关巡视,为期半月。”

  徐斌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这么突然?”

  “这等天气,你的身子怎么熬得住西北的风沙!”

  林迟雪眼帘微垂。

  “明面上是巡防。”

  “实则是吐蕃暗桩那边露了马脚。西北三郡表面刚稳,这帮野狼又在边境呲牙咧嘴。这局棋关乎国运,圣上心里不踏实,非得我亲自去一趟不可。”

  徐斌对上那双眸子。

  “边关不比京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自己万事当心。”

  林迟雪罕见地没有躲避这目光,反倒定定地注视着面前这个男人。

  “你也一样。”

  “你这破机器印出来的白纸黑字,剖的全是贪官污吏的肝肠。这笔杆子惹来的死敌,绝不比我长枪挑落的少。”

  “今夜早些回府。”

  抛下这句叮嘱,林迟雪和小桃朝院落外缓缓行去。

  徐斌凝视着那道背影,郑重地点了点头。

  夜色如墨,林府偏院。

  房内烛火摇曳,两人隔着一张方桌对坐半宿。

  寥寥几句闲散的闲聊,没有刀光剑影,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相依为命的默契。

  待到里屋传来匀称的呼吸声,徐斌披衣起身,轻手轻脚地钻进了外间的书房。

  研墨,铺纸,提笔。

  笔尖饱蘸浓墨,在澄心堂纸上毫不迟疑地勾勒出几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边关的女将军》。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白日里林迟雪那张脸庞。

  那些朝堂上吹捧得快要生茧的斩将夺旗、破阵杀敌,他半个字都没沾。

  他笔下流淌而出的,是凛冬深夜里,主帅拖着中毒受损的身躯,亲手为打瞌睡的年轻哨兵掖紧毡毯,

  是粮草见底时,偷偷塞进重伤老卒碗底的半块干硬面饼。

  是风雪交加的关隘前,为了让换防将士多睡半个时辰,硬生生站成一尊雪人的单薄背影。

  字字句句,没有任何华丽堆砌的辞藻。

  天光大亮,印书监后堂。

  严渝捏着那几页墨迹未干的稿纸,眉头拧成了个疙瘩,眼里全是化不开的踌躇。

  “大哥,这文章好是好,可就是……太私密了些。”

  “堂堂大梁战神,写得这般柔软,万一有心人拿去大做文章,有损将军威严啊。”

  徐斌一把将稿纸扯了回来。

  “何为私密!我要的,就是亲手撕开那层高高在上的泥塑金身!”

  “老百姓不需要一个只会流血、不会喊疼的战神。我要他们清清楚楚地知道,替大梁死死守住国门、挡住吐蕃野狼的,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疼会累的活人!只有这样,当有朝一日朝堂上那帮阴险小人想往她身上泼脏水时,天下的百姓才不会作壁上观!”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头的六皇子府。

  “好!天助我也!”

  六皇子梁睿琛将手中的酒樽砸在长案上。

  “林迟雪这一走,徐斌那个贱种就是没了爪牙的恶狗!本皇子看他这次拿什么护身!”

  坐在下首的谋士慢条斯理地摇着手中那柄羽扇。

  “殿下息怒。既然这徐斌自诩青天大老爷,喜欢用那破报纸挖别人身上的烂疮疤,那咱们不妨顺水推舟,给他送一份天大的功劳。”

  梁睿琛身子前倾,急不可耐地催促。

  “计将安出?”

  “清水县那个姓王的县令,贪墨修桥款项、强占良田七百亩,种种死罪已被我们握死。此人本就是一枚快要废掉的弃子。”

  他将手中的羽扇合拢,重重敲在掌心。

  “若殿下许他家小一生富贵,逼这王县令主动找上《大梁日报》,痛哭流涕地检举他自己!这等惊世骇俗的案子,徐斌那条见血封喉的疯狗必定一口咬死,甚至会连夜登报,闹得满城风雨。”

  梁睿琛眉头微皱,满脸狐疑地靠回椅背。

  若是顺了徐斌的意,岂不是白白给他涨了威风。

  谋士冷笑一声,凑近了些。

  “殿下稍安勿躁。等全京城的眼睛都死死盯在这件案子上时,王县令便会在大理寺的公堂上当场翻供。他会一口咬死,是徐斌收受了他的重贿,为了博取名声故意捏造新闻,意图党同伐异、操纵朝政!”

  暗影中,另一名灰袍幕僚悄步上前,额角的冷汗在摇晃的烛火下闪着微光。

  “殿下,此计固然绝妙,可风险着实不小。那王县令毕竟是条咬人的疯狗,万一上了公堂他扛不住大理寺的刑具,临阵反水……”

  梁睿琛猛地转过身,随手将案上酒樽拂落于地,眼底满是阴戾。

  “反水?”

  “他王家上下三十六口老小的命,如今全拴在本殿下的后院里。借他十个胆子,他连个屁都不敢乱放!”

  灰袍幕僚长舒一口气,深深一揖,领命退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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