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三天,蓝玉案的卷宗就堆成了小山,都察院连夜发布了《蓝玉罪当诛论》,张贴在皇城外。

  “谋反、私藏兵器、培植义子……”

  每一条,都是在给即将到来的杀戮做铺垫。

  洪武二十七年的春天,没有生机,只有死气。

  审讯结束。

  朱元璋最后一次见蓝玉,据说是在诏狱阴暗的囚室里,他看着那个曾经为大明横扫北元的战神,只说了一句话。

  “蓝玉,朕念你北征有功,且有亲家情分,留你个全尸,但不剥了你这身皮,朕睡不着!”

  蓝玉浑身血污,铁链拖地,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眼前这位帝王,哑声嘶吼:

  “老子十三岁从军,戎马半生,南征北战,平四川定云南,捕鱼儿海大破北元,身上刀箭伤几十处,为你朱家打下这万里江山!”

  “朱重八!你卸磨杀驴!老子没反!是你要杀功臣!就你怕我将来压不住你那软蛋孙子朱允炆!”

  “你这老东西,不就是想把所有能威胁你朱家天下的人,全都杀光!”

  “我蓝玉,今日认栽!”

  “但我告诉你,即便这大明江山没有权臣,将来你的子孙们,照样会骨肉相残!杀得头破血流!!”

  朱元璋脸色铁青,猛地挥手:“拖下去,剥皮实草!”

  蓝玉被拖走时,依旧在嘶吼:“朱重八!你记着!老子在地下,等着你!看你到时候如何向开平王那帮老兄弟解释!”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一代名将,身首异处。

  只留那句骂声,在诏狱中久久不散。

  最终,蓝玉的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里面填充干草,缝合成人形,悬挂于午门之上,供百官每日进朝时瞻仰。

  蓝玉被灭三族。

  父母、兄弟、妻儿,甚至连远房的姻亲,都成了菜市口滚落的头颅。

  至于詹徽,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文官巨头,待遇并没好到哪去。

  同日诛杀,灭三族,籍没家产。

  朱元璋亲自执笔,将詹徽的名字写进了《逆臣录》,排在蓝玉后面。

  林川走出宫门,阳光很刺眼,他却觉得手脚冰凉,没敢抬头看蓝玉的人皮。

  蓝玉和詹徽之死,给他上了大明官场最生动的一课:

  有靠山时,你是肱骨之臣,再嚣张,再跋扈,都能横着走。

  靠山一倒,你便是皇权心腹大患。

  就算闭门不出,在家面壁思过,照样一顶谋逆大帽扣下来,抄家灭族,身首异处。

  哪怕你是文官之首,是皇帝跟前一等一的心腹,在皇权面前,也不过是块抹布,有用时,想擦哪里擦哪里,擦脏了,就扔进火里,连灰都不会剩。

  如今老朱把言官抬得极高,只因这群人最听话、最好用。

  可林川看得通透,爬得越高,死得越惨。

  这就是洪武朝的规矩:

  皇权最大,言官是刀,重臣是棋子。

  前一天还是朝廷柱石,下一刻就能打入地狱。

  昨日人上人,今日刀下鬼。

  半点道理,都没得讲。

  “官人。”

  一个柔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茹嫣带着春桃,正等在街角,看着林川苍白的脸色,快步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

  “父亲说,这几日京城风大,让官人早些回家,关门谢客。”

  林川反手紧紧握住茹嫣的小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回家。”

  ……

  蓝玉被杀的第二天。

  林川刚进刑科值房,屁股还没坐热,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推开窗缝往下看,一队飞鱼服呼啸而过。

  “开国公府……”

  旁边的同僚低声呢喃,嗓音颤抖。

  那是常升,开平王常遇春的次子,也是蓝玉的姻亲。

  常遇春当年是大明战神,蓝玉是常遇春的妻弟,这门亲戚关系在老朱眼里,此刻就是催命符。

  半个时辰后,开国公府被封,常升下狱。

  没等到天黑,这个顶级的勋贵世家,就成了史书里的一行注脚。

  但这只是个开始。

  蒋瓛领着锦衣卫,成了这座城市最恐怖的清道夫。

  他们不敲门,他们只踹门。

  景川侯曹震,那个往日里眼高于顶、跋扈惯了的武勋,前阵子还敢捋着袖子坏林川的姻缘,此刻却像条丧家之犬,被锦衣卫从温热的被窝里薅了出来,发髻散乱,衣不蔽体,哪里还有半分侯爷的体面。

  这曹震本就是蓝玉最得力的爪牙,手上沾过北征的血,也养过一身桀骜戾气,被揪出来时还不死心,嘶吼着摸过床头佩剑,竟想跟锦衣卫拼个鱼死网破。

  蒋瓛眼皮都没抬一下,绣春刀出鞘的寒光一闪而逝,刀锋入肉的闷响过后,曹震的嘶吼戛然而止。

  他甚至没给曹震留个痛痛快快的死法,目光扫过一旁吓得瘫软的曹炳,刀光再落,干脆利落地将这对父子一并送了黄泉。

  次日,便传出消息,说景川侯父子俩在诏狱之中“自缢身亡”,死得“体面”。

  林川是不信的,在锦衣卫的诏狱里,想死得这么体面,那是得加钱的!

  随后,短短一日之内,那些往日里在京城横着走、显赫一时的侯门勋贵,便像被割麦子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朱门之后,只留下满院血腥味,在风里飘得老远。

  舳舻侯朱寿、普定侯陈桓、会宁侯张温、怀远侯曹兴、宣宁侯曹泰……

  罪名也是早已罗致好了。

  舳舻侯朱寿,与蓝玉勾结甚密,私分北征战利品,参与蓝玉籍田举事的谋反计划,属核心同谋。

  普定侯陈桓,身为蓝玉麾下猛将,依附蓝玉势力,纵容部下违法乱纪,被牵连定为蓝党。

  会宁侯张温,攀附蓝玉势力,协助其私占民田、对抗监察御史,包庇蓝玉爪牙。

  怀远侯曹兴,作为蓝玉心腹死士,帮其私藏盔甲、培植党羽,联络军中亲信传递谋反指令。

  永平侯谢成,借晋王妃姻亲之利与蓝玉结为同盟,暗中纵容其跋扈,还帮着藏匿罪证。

  西凉侯濮玙,随蓝玉北征时纵兵毁喜峰关、惊扰边民,罪证确凿被定为蓝党。

  宣宁侯曹泰,依附蓝玉,在军中安插亲信、帮其擅权乱政,打压异己,沦为蓝党爪牙。

  说起来,这些人每一个都有着开国战功,皆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硬汉,当年跟着朱元璋打天下时,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猛将。

  可如今,在蒋瓛的绣春刀面前,他们跟路边的流浪狗没什么区别。

  杀!

  抄家!

  再杀!

  就连那个之前因为威胁林川、被老朱顺手除爵在家养老的鹤庆侯张翼,本以为躲过一劫,结果也被锦衣卫从乡下老家揪了回来。

  “既然跟过蓝玉,那就整整齐齐地走吧。”这是蒋瓛的原话。

  短短数日。

  一公、十三侯、二伯。

  大明朝最顶尖的武勋集团,被老朱像玩消消乐一样,一键清空!

  林川站在刑科廊下,看着不远处浓烟滚滚,那是锦衣卫在焚烧各大家族的书信和违禁物。

  他搓了搓手,心里发寒:“这哪是办案?这是在剪枝,老朱要把所有长得比皇太孙高的树杈子,全部砍光。”

  这般血腥清剿,看得满朝文武心惊肉跳。

  便是宋国公冯胜、颍国公傅友德这般战功彪炳的开国元勋,也吓得噤若寒蝉,往日里的意气风发尽数收敛,只得缩起锋芒被迫自保,平日里谨言慎行,半分不敢与蓝玉集团沾边,生怕被这滔天祸水波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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