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城。

  布政使司,后衙水榭。

  陈景道斜倚竹椅,握着鱼竿,盯着水面起伏的浮漂,几尾锦鲤在荷叶下吞吐泡泡。

  这厮祖籍直隶宣城,南方派系的红人,皇太孙面前的近臣,在山东地界作威作福惯了,连钓鱼都得让几个布政司官员站在一旁候着。

  见藩台大人迟迟钓不上来鱼,有官员急得蠢蠢欲动,想着要不要跳进池塘,给藩台大人抓一条上来助助兴。

  “藩台大人,有急报!”

  心腹书吏跌跌撞撞跑来,手里攥着卷皱巴巴的密笺,脸都白了。

  陈景道眼皮都没抬,漫不经心扯了扯鱼线:“慌什么?”

  说罢,随意扬了扬手,一众按察司官员当即躬身告退。

  书吏这才低声禀告:“按察司眼线急报。”

  “李扩那老东西又在查哪个小吏贪墨?”陈景道姿势不变,怡然自得。

  书吏把密笺递到他面前,耳语道:“不是查小吏……李扩他……他递了弹劾疏,参您勾结卫所、走私通倭,侵吞莱州赈灾粮!”

  “嗯?”

  陈景道霍然起身,鱼竿哐当落地,眼底的慵懒瞬间变成戾气。

  “好个李扩!不知死活的东西!本藩念他是一方宪台,默许他抓了董洵当替罪羊,给足了他面子!他倒好,得寸进尺,竟敢弹劾本藩?”

  当初陈景道默许李扩锁了督粮参政董洵,是想丢张肉饼出去息事宁人,按察司要功劳,我给你一个参政堵嘴,大家相安无事。

  可现在,李扩这老泥鳅竟然想掀翻整条船!

  陈景道胸口剧烈起伏,锦鸡补子似乎要烧起来。

  “真当按察司与布政司同级,就能跟本藩平起平坐?他李扩不过是个正三品,本藩是从二品!官大一级压死人,他拿什么跟本藩斗?”

  “既然敢对本藩动手,本藩就让他知道,谁才是山东官场第一人!”

  书吏躬身不敢作声,心里暗叹:这尊大佛是真怒了,李按察使怕是要栽。

  怒归怒,陈景道脑子没乱。

  他在官场混了十几年,从七品编修爬至布政使,深知官场如战场,防御是没用的,最好的防御是把对手送进地狱!

  如今自己被弹劾,上疏辩解是下策,只会越描越黑,朝廷若是派人来查,走私的烂账总能翻出蛛丝马迹。

  想要破局,反诬才是上策,把水搅浑,最后拼的就是各自的后台硬不硬!

  “摆纸磨墨!”

  陈景道喝令,大步跨入书房,提笔书写弹劾奏疏。

  他不愧是翰林院出身,笔锋如刀,三下五除二,就给李扩安了三条罪状,一条比一条狠,堪称杀人不见血。

  第一条,越权乱法。

  “山东按察使李扩,罔顾风宪规矩,擅自羁押齐王府长史卢坤、布政司参政董洵,卢坤乃藩王属官,董洵系朝廷命官,李扩不经奏请私行拘押,越权干预民政,致使山东政务停滞,罪证确凿!”

  林川要是在这,非得吐槽一句,合着按察司查案拘人,到你这就成越权了?这双标玩得比后世职场甩锅还溜。

  第二条,挟私构陷。

  “李扩系山西北人,久怀私怨,见本藩掌山东民政,心生嫉妒,捏造罪证、严刑逼供,意图扳倒朝廷命官,扰乱山东吏治,实乃南北党争之祸根!”

  这帽子扣得极准,当今朝堂,南方文官抱团,北方官员势弱,一提党争,皇太孙那边必然偏帮自己人。

  第三条,也是最致命的一条,离间皇室!

  “李扩狼子野心,严刑逼卢坤攀扯齐王府,诬奏齐王朱榑勾结倭寇、谋逆不轨!陛下亲子,乃大明皇室磐石,岂容此等污蔑?李扩此举,意图离间父子、祸乱皇室,其心可诛,罪当凌迟!”

  陈景道写完,把笔一掷,冷笑出声。

  他太懂当今圣上了,最恨有人挑拨皇室关系,这一条罪状,就是往李扩心上捅刀,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就是反诬的最高境界:不跟你聊钱的事,跟你聊命的事。

  只要把李扩定性为“妄图离间皇室的逆臣”,那他陈景道的贪腐,也就成了被构陷的假案。

  “张谦!”

  “属下在!”

  “六百里加急,把奏疏送进京,直递通政司!”

  “再遣快马去京师,找黄子澄、齐泰,让他们在皇太孙面前吹风,就说李扩借案挑事,意图挑起南北党争!”

  “另外,传本藩的话,山东境内所有依附本藩的知府、知县、卫所指挥使,即刻联名上奏,弹劾李扩滥权乱政!”

  陈景道眼神阴戾:“谁要是敢推脱,就查他的贪腐账,抄他满门!”

  张谦连忙应声:“属下即刻去办!”

  陈景道又补了一句:“去请山东道监察御史魏冕,就说本藩有要事相商。”

  魏冕,山东道监察御史,都察院派出来的“天子耳目”,江西人,同属南方派系,也是陈景道喂得最饱的一条狗。

  有监察御史出面弹劾,李扩的罪名就更坐实了,这是他留下的杀招!

  .....

  按察司衙署。

  西厅内,烛火摇曳。

  林川趴在案上,手里攥着一堆供词和账册,眉头舒展,嘴角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查了整整一年,这山东走私案,终于被他扒得底朝天。

  东三府一共有三条走私线。

  第一条线:莱州府,由是登莱首富张万财牵头,拉上莱州卫千户黄三武、莱州知府、盐运判方言等人,专走私盐和粮食;

  第二条线:登州府,登州卫指挥使贾峰操盘,靠着军船走私,直接对接辽东和倭寇;

  第三条线:青州府,由于青州府不靠海,无法用卫所军船送货,需齐王府长史卢坤居中调度,利用王府的名头作为通行证,把货物运到登州卫,再转往海外。

  说白了,东三府就三条走私线,各玩各的,却都归一个人管,陈景道。

  当初审张万财、盐运判方言时,两人都含糊其辞,提过一个“济南府的大人物”,如今看来,不是陈景道还能是谁?

  林川拿起董洵和卢坤的供词,敲了敲案面,心里美滋滋的:证据链全了,陈景道这二品大员,这次插翅难飞!

  他暗戳戳琢磨:从二品的皮,老子还没剥过,这般高官,剥皮的时候是不是能塞更多的草?想想还挺刺激。

  老李那头想必已经把联名奏疏送出去了。

  林川满心想着,等朝廷的旨意下来,布政使陈景道倒台,自己就拉着老李去大明湖畔整点高端的勾栏听曲,顺便给这些辛苦一年的弟兄们多发点绩效。

  “大人!不好了!”

  书吏赵忠开的声音撞开房门,人跑得气喘吁吁,额角全是汗。

  林川收起笑意,抬头问道:“慌什么?朝廷消息到了?”

  “不是朝廷消息!”

  赵忠开咽了口唾沫:“监察御史魏冕来了,就在正堂,点名要见李大人,那架势……那架势像是来抓人的!”

  林川一愣,心里咯噔一下。

  魏冕,山东道监察御史,专管山东一省文武官员,归都察院管,跟按察司算是同僚,却又互相制衡。

  按说陈景道涉案,他该先去布政司查问,怎么反倒跑按察司来了?

  难不成是老李请他来了解案情,帮忙佐证陈景道的罪证?

  “不可能!”

  赵忠开连连摆手:“那魏御史脸拉得老长,进门就拍桌子,说要李大人出来回话,语气硬得很,半点不像来帮忙的,倒像是来拿人的!”

  林川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个时候来按察司,绝不是好事。

  他猛地起身,神色沉凝:“走,去看看!”

  脚步跨出西厅,林川心里隐隐有种预感,怕是要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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