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大吉,宜发财。

  今天是江浦县衙的大日子,发工资。

  整个县衙的气氛肉眼可见地躁动起来。

  平日里像死狗一样趴在桌案上的书吏们,今天腰杆挺得笔直,走路带风;

  三班衙役们更是把那身洗得发白的皂衣穿出了锦衣卫的气势,脸上挂着怎么也藏不住的傻笑。

  大明的发薪日固定在每月初一至初五,户房提前三天就把名册贴在照壁上,红纸黑字,看着就喜庆。

  “发钱了发钱了!”

  “不知道这个月的宝钞成色咋样,别又是那种烂得掉渣的。”

  户房库房门口,队伍排得像条长龙。

  林川夹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一块木质的俸牌,心情有些微妙。

  这是他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领皇粮。

  “林大人到!”

  眼尖的户房典吏孙祥一眼就瞅见了林川,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哎哟,这种粗活哪能让大人亲自排队?您这边请,早就给您备好了!”

  这就是特权阶级的快乐吗?

  林川在众目睽睽之下,理直气壮地插了队。

  “林大人,正九品主簿,月俸五石五斗。”

  孙祥一边拨弄算盘,一边高声唱喏:“按例,二分本色,八分折色,实发本色米一石一斗,大明宝钞一十一贯!”

  “林大人,您预支了三个月俸禄,便是......”

  几个壮汉哼哧哼哧地抬出一袋大米,又数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纸钞。

  林川看着那叠宝钞,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大明宝钞,这玩意儿在洪武年间就已经开始展现出“废纸”的潜质了。

  洪武十八年规定,一贯宝钞准米一石。

  这才过了几年?市面上一贯宝钞能买两斗米都算店家积德行善。

  所谓的“折色”,说白了就是朝廷公然赖账,用印钞机印出来的废纸,换走官员们实打实的劳动力。

  “这哪里是发工资,分明是在发冥币。”

  林川心里疯狂吐槽。

  难怪朱元璋杀了那么多贪官,剥皮揎草都填不满那个坑。

  工资低到连饭都吃不饱,还要养家糊口,还要维持体面,还要应付迎来送往。

  不贪?不贪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典史刘通甚至都懒得来领这点蚊子腿。

  “刘典史的俸禄,王捕头代领了。”孙祥在名册上勾了一笔,头都没抬。

  也是,人家刘典史靠着敲诈勒索、吃拿卡要,一个月捞的油水比这几贯废纸强百倍。

  “林大人,禄米给您放这儿了。”

  孙祥搓着手,一脸讨好:“要是嫌沉,小的让人给您送官舍去?”

  “不用。”

  林川摆了摆手。

  早就在一旁候着的快手周小七推着一辆独轮车,“嗖”地一下蹿了过来。

  “大人!这种力气活儿放着我来!”

  周小七现在对林川那是死心塌地,比对自己亲爹还亲。

  自从上次林川给了他那笔救命钱,他老娘的病好了大半,现在看林川自带柔光滤镜。

  “嗯。”

  林川指了指地上的东西:“留下五斗米,剩下的,连同三十三贯宝钞,全部装车送人。”

  “好嘞……啊?”

  周小七动作一僵,瞪大了眼睛:“全、全部送人?”

  周围还没散去的书吏和衙役们也纷纷侧目。

  三石三斗米,那就是五百斤粮食啊!再加上三十三贯宝钞,虽然贬值了,但也是一笔巨款。

  林大人这是不过了?

  “都拉去江淮驿站。”

  林川面无表情道:“给我舅舅送去,告诉他,我这边刚上任,还没站稳脚跟,实在没能力给表弟谋差事,这些钱粮让他拿着,带表弟回浙江老家去吧,等日后我混出个样来,一定接他们来享福。”

  哗!

  人群一阵骚动。

  “天呐!林大人竟然预支了三个月的俸禄,全给了舅舅!”

  “这也太孝顺了吧?”

  “为了不让亲戚干预公务,不仅把人拒之门外,还倾囊相助,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圣人转世啊!”

  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马屁声,林川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孝顺?

  老子这是花钱买平安!

  这几百斤米和三十三贯宝钞,就是送瘟神的过路费。

  只要那个该死的舅舅能滚蛋,别说三个月俸禄,就是再预支两个月他也愿意。

  “大人……”

  周小七感动得眼泪汪汪:“您、您自己呢?这五斗米怎么够吃啊?”

  “苦一苦自己,不能苦了长辈。”

  林川拍了拍空荡荡的肚子,一脸的大义凛然:“去吧,路上慢点。”

  “是!”

  周小七抹了一把眼泪,推起独轮车,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跟着这样仁义的上官,值了!

  ……

  看着周小七推着车远去的背影,林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拉过正准备跟上去的王犟,压低声音,语气森然:“还有件事。”

  “大人请吩咐。”王犟心领神会。

  “那个……花姑娘。”

  林川咬着后槽牙,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你给我好好打听一下,本官那个所谓的青梅竹马,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人现在在哪儿?什么时候到江浦?”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事儿。

  一个便宜舅舅已经够让人提心吊打的了。

  要是再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未婚妻找上门来,那才是真正的地狱模式。

  舅舅还可以不见,老婆能不见吗?

  见了面还要同床共枕,一脱裤子……不对,一脱衣服,那就全露馅了!

  “卑职明白。”王犟点头。

  ……

  傍晚,残阳如血。

  林川坐在官舍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焦虑得像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吱呀!”

  院门被推开,王犟走了进来。

  “怎么样?”林川猛地站起来,树枝都折断了。

  “王贵走了。”

  王犟言简意赅:“他拿着钱粮,千恩万谢地走了,说是要回浙江老家买几亩地,给儿子娶媳妇。”

  呼!

  林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压在胸口的大石头终于搬开了一块。

  “那……花姑娘呢?”林川紧紧盯着王犟的嘴,生怕蹦出什么恐怖的消息。

  王犟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上,竟然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神色。

  “王贵说……”

  “说什么?快说!”

  “他说那是吹牛逼的。”

  “哈?”

  林川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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