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哭临,终于结束。

  百官陆续出宫,白服人流从思善门一路往外。

  有人低头走路,有人还在三三两两说着什么,场面乱,却并不失控。

  林川借着人群散开的当口,快步走到韩克忠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道:“韩老弟。”

  韩克忠一惊,回头见是林川,连忙躬身:“中丞。”

  林川神色平静,像是随口一问:“先帝遗诏,是你草拟的?”

  他这问法很直接,因为没必要绕。

  皇帝诏书,向来出自翰林院之手,这是明摆着的规矩。

  韩克忠是北榜状元,文才扎实,如今又在翰林院任职,就算不是他亲手拟的,他也多半知道是谁写的。

  而且,林川在南北榜案中对韩克忠有恩,他应该会如实相告,正好能求证遗诏的真假,还有朱元璋驾崩当日的情况。

  韩克忠听了,先是一怔,随即低声答道:“回中丞,先前给燕王的那两道敕书,是当初陛下召见在下,由在下执笔草拟的,但这回遗诏,并非在下所写。”

  “昨日入宫草拟遗诏之人,应是翰林院侍读吴言信。”

  林川听完,眉头就是一皱。

  吴言信,洪武二十四年会试,此人与林彦章同科,中了探花,文采名声都不差。

  更巧的是,第二年朱允炆被立为皇太孙,这吴言信便顺势兼了东宫侍讲,往后这些年,基本算是朱允炆那边的人。

  说白了,就是东宫心腹。

  若遗诏真出自他手,那事情就麻烦了。

  因为吴言信若真掺和在里头,自己现在去问,无异于举着火把去草堆里找针,针未必找得到,火却一定先烧起来。

  不仅问不出真相,还极容易打草惊蛇。

  到时候朱允炆那边一警觉,自己再想暗查,就难上加难了。

  林川念头转得极快,面上却仍没露分毫,他点了点头,像只是顺口问一句,随即抬手拍了拍韩克忠的肩膀:

  “知道了,你先回去,近来局势不稳,注意言行,莫要多问,多看,多说。”

  韩克忠心里一凛,立刻应道:“在下明白。”

  说罢,躬身离去。

  林川站在原地,望着韩克忠远去的背影,心头那股不祥之感,反倒越来越重了。

  此事,绝不简单。

  若只是正常驾崩,正常宣诏,何至于一层层都绕到东宫自己人手里?

  何至于汝阳公主要冒着性命之险,只递四个“乱臣贼子”?

  问题已经很明显了,只是还缺证据。

  而这件事又偏偏大得吓人。

  它不是寻常宫闱秘闻,不是哪个妃嫔失宠,也不是哪位大臣失言,它牵扯的是先帝之死,是储君继位,是大明朝最高处那把椅子的来路。

  林川前世读过这段历史,诸多史料都是一笔带过,只写了朱元璋驾崩的时间、遗诏内容,接着就是朱允炆登基,如何削藩,再到朱棣靖难,寥寥数笔。

  至于朱元璋临终前召见了谁、说了什么,都没有任何记载。

  唯一稍稍点过一笔的,是《奉天靖难记》,里头说朱元璋原本有意传位燕王,却被朱允炆矫诏篡位。

  可后世大多不信,因为那书成于朱棣登基之后,很多人都把它当成燕王胜了之后替自己洗白的文章。

  说白了,大家都觉得那是给“靖难”找名分的,听听可以,认真就算了。

  林川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可如今他身处这个时代,才知道其中的水有多深。

  深到史书几笔,根本写不透。

  汝阳公主的纸条,就是最关键的线索“乱臣贼子”这四个字,绝不是骂他,大概率是指向朱允炆一伙人。

  毕竟,先帝若死得有鬼,谁是最大的得利者,谁便最值得怀疑。

  这个道理,不用谁教,三岁孩童都想得明白。

  而朱允炆,正是最大的得利者。

  老朱待他林川恩重如山。

  这恩,不是几句“知遇之恩”能轻飘飘说完的,是从泥里把人提上来,是把前程、婚姻、官位、体面,一样一样摆到他手里的大恩。

  林川可以怕麻烦,可以嫌事大,甚至可以在朝堂上装傻充愣,避几分风头。

  可唯独不能眼睁睁看着老朱死得不明不白!

  若真有人弑君矫诏,拿着假的遗命坐上皇位,那这事他若装作没看见,日后别说对不起老朱,连自己这颗心都过不去。

  想到这里,林川眯了眯眼,心中已有了决断。

  查。

  必须查!

  哪怕前路凶险,哪怕可能惹祸上身,自己也要查下去,查出真相,为老朱讨一个公道!

  只是怎么查,得讲究。

  不能硬查,更不能自己亲自往里撞。

  走出宫门后,林川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个弯,绕到了承天门一带,找到了正在值勤的锦衣卫纪纲。

  见义父来了,纪纲先是一怔,随即快步上前,躬身抱拳:“义父。”

  林川没和他多说废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承天门边上一处僻静角落,避开了旁人的耳目,林川这才压低声音开口:

  “纪纲,你去找许长安,你们两个,暗中替我查一件事。”

  纪纲一听这语气,神色顿时凝重起来,腰背也挺直了:“请义父吩咐。”

  林川眼神沉着,一字一句说道:“去查先帝驾崩当日,何人去了西宫?”

  “记住,此事绝密,半个字都不得往外漏,更不能叫人察觉,是我让你们查的。”

  纪纲听得心头一跳。

  先帝驾崩之事这已不是寻常差事了,是能掉脑袋的大事,可他只略一犹豫,便抱拳沉声道:“义父放心,孩儿定不辱使命。”

  林川点了点头,却没让他立刻走,而是又补了一句:“你和许长安如今都只是寻常锦衣卫,入宫不便,想查只能趁轮值、巡查、换岗这些机会,一点点摸。”

  “如今宫禁森严,短时间内要摸出眉目,难度很大,但你们一定要试一试,若有消息,立刻暗中报我。”

  “切记,不可鲁莽,更不可逞强。”

  这事不是江湖仇杀。

  不是夜里翻墙,摸进去看两眼便完。

  这里是皇宫,稍一露头,便可能被人连根拔了。

  纪纲闻言,脸色越发肃然,再次低头应道:“孩儿明白,必当小心行事。”

  林川这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点到为止便够了,说得太多,反倒像交代后事,不吉利,也乱人心。

  安排完纪纲,林川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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