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以举人出身,竟当众辩倒了连中六元的黄观。

  一时间,满朝文武看他的眼神,全变了。

  先前是看一个敢出头的言官。

  现在,是看一个活生生的怪物。

  要知道,那位可是连中六元、一路从县试杀到殿试、把天下读书人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的黄观啊!

  京师贡院前还有朝廷为他修的黄公桥!就连林川相亲时都是在那座桥上结成的良缘!

  举人辩倒六元,这事若不是亲眼所见,说出去都像茶楼里说书人现编的段子,离谱得很。

  可它偏偏就发生了,还是当着六部尚书、侍郎、给事中、御史一堆人的面,半点掺不得假。

  说起来,林川和黄观还是同年。

  同一科里出来的人,一个会试落榜,一个连中六元,风头无两,很难想象二人会有今日之局面。

  朝中一些老人想到这里,脸色愈发古怪。

  有人看着看林川,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林中丞怕不是天生克状元。

  南北榜案时,状元张信和陈安,都是顶顶有名的人物,到头来,一个没了,另一一个也没了,背后都绕不开林川。

  如今又是黄观,竟也栽在他手中。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林川哪是都察院副都御史,简直是状元杀手啊!

  专治各种不服,尤其是状元。

  有人心里犯嘀咕,差点没绷住脸,若不是现在场合不对,怕是都要冒出一句:往后金殿传胪的时候,状元郎最好离林川远一点,保命!

  可玩笑归玩笑,众人看向林川时,更多的还是敬佩,也有庆幸。

  庆幸今日跳出来的不是自己。

  庆幸还有这么一个硬骨头,硬生生顶在前头,把他们心里想说却不敢说的话,全都吼了出来。

  否则,他们便只能低着头,看着洪武皇帝被草草下葬,看着礼制被踩,看着不对劲的事一件件发生,却连一句像样的话都不敢出口。

  说白了,朝堂上从来不缺聪明人,缺的是敢张嘴的人。

  而林川,偏偏敢。

  林川站在原地,面无喜色,心里反倒更沉。

  说到底,黄观不过是个嘴替,上头让他说什么,他便站出来说什么。

  七日速葬这种事,绝不是礼部拍脑袋就能定的,背后站着的,是朱允炆和黄子澄那一党。

  这事,越想越不对。

  方才林川拿话去试黄子澄,那老小子表面强撑,实际眼神乱飘,说话也不利索,分明是心里有鬼。

  若只是单纯想尽快办丧,何至于慌成这样?

  林川心里一沉。

  洪武皇帝的死,绝对有问题!

  而且,这问题,多半就出在朱允炆和黄子澄身上。

  想到这里,林川看向仁智殿的方向,距此数十步,灵幡低垂,白幔飘动,朱元璋的灵位,就在那里。

  林川忽然快步上前几步,对着仁智殿朱元璋的灵位,噗通一声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泣血叩拜:“陛下厚恩,臣未报万一!”

  在众人还在懵逼的时候,只听林川朗声道:“臣林川,谨奏大行皇帝:臣受陛下再生之恩,掌都察院之职,责在纠察百官、匡正礼制,今礼部定下帝丧之仪,七日速葬,实为轻慢先帝,于天下人心不安,于礼制大逆不道!”

  “今朝野惊疑,大行皇帝猝崩或有隐情!太医院官乃朝廷命官,掌诊疗之责,却未能护陛下龙体,有负圣恩!”

  “臣仅向大行皇帝弹劾太医院官诊疗失当,请旨由都察院、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太医院院正,核验大行皇帝医案、用药底册,还陛下一个清白,安天下臣民之心!”

  话音刚落,百官哗然,个个面露震惊。

  方才辩礼,已经够惊人了,现在这一下,简直是平地起雷。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圆了。

  “我的天!都这个时候了,林阎王居然还敢向驾崩的洪武皇帝请旨弹劾官员?”

  “向大行皇帝请旨,虽说离谱,但尚可接受,可他居然当众怀疑大行皇帝驾崩另有隐情,是被太医院治死的,这胆子也太大了!”

  “还好还好,他把矛头对准了太医院,没敢直指皇太孙,不然,那可真是捅破天的大事,连他自己都得掉脑袋!”

  百官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心中的疑虑也被彻底勾起。

  此前老皇帝虽常年多病,却一直很坚挺,有时还能临朝理政,听说前一日还御殿见臣、批阅奏章,怎么次日就猝然驾崩了?

  当日朝野上下收到鸿胪寺的发丧公文时,就觉得格外突兀,只是没人敢多问,没人敢质疑。

  可现在,林川把盖子掀了。

  而且掀得堂堂正正。

  黄子澄站在旁边,魂都快吓飞了。

  方才辩礼时,他还能强撑,现在林川一把火烧到太医院,他那张脸,瞬间白得像纸,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他最担心的就是此事,一旦三司会审,去查医案,去核用药底册,谁敢保证太医院那二人都是铁打的嘴?

  但凡有一个绷不住,先帝被暗害的事就得翻出来。

  到那时,别说他黄子澄,连皇太孙一党,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这里,黄子澄头皮都炸了。

  他强行稳住心神,猛地踏出一步,指着林川,厉声呵斥:“林川!你放肆!你这是借丧仪逼宫,故意质疑殿下,扰乱朝局,罪该万死!”

  这帽子扣得极大,可林川压根不接。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抬眼看向黄子澄,目光如刀,直刺黄子澄,当场怼了回去:

  “本官从未疑过皇太孙,更未妄言储贰之事!我乃都察院副都御史,查疑案、守国法,是大行皇帝亲赐的职权!殿下如今尚在监国,未登大位,我为大行皇帝守礼查疑,何谈逼宫?”

  一句话,把“逼宫”两个字,当场扔了回去。

  黄子澄脸皮一抽。

  林川不给他喘气的机会,往前一步,寒声道:“倒是你,黄子澄,急着让大行皇帝七日速葬,急着掩盖什么?莫非,先帝的死,真有隐情?你怕查下去,引火烧身?”

  他这番话,不直接指向朱允炆,只拿都察院的职权,拿天下公论去压人。

  朱允炆若是敢拒绝他的请求,就是不孝、心虚、失了天下民心;

  若是敢答应,医案里的破绽早晚曝光,他们一党照样难逃一死。

  这番话,直接把黄子澄怼到了墙角,辩驳不是,自证也不是,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川,语无伦次地大骂:

  “你……你故意捣乱国丧!来人!锦衣卫何在?把这大逆不道之人拿下,治他的罪!”

  锦衣卫刚要上前,数十步外的仁智殿方向,忽然传来朱允炆的声音:“住手!让林川入偏殿见驾!”

  声音带着一种竭力压住怒气的冷硬。

  黄子澄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住手,脸上露出一丝慌乱,殿下居然要单独见林川,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其实此刻的朱允炆,也快被逼疯了。

  他一直在仁智殿守灵,外头的话,一句不落,全听见了。

  越听,心里越慌,恨不得立刻下旨,把林川拖出去砍了,省得这人再张嘴。

  可他不敢。

  如今百官的疑心已被勾起来了,若这时候贸然抓人,不但堵不住嘴,反而等于明着告诉所有人:我心虚!

  那后果,就不是杀一个林川能压下来的了。

  眼瞅着就要登基,朱允炆最怕的不是一个言官,而是节外生枝,是人心浮动,是藩王借题发挥,是本来还压得住的局面,忽然崩盘。

  所以,他只能忍,把林川叫进去,单独谈。

  能哄就哄,能压就压,能稳住最好。

  林川显然也猜到了几分,神色不变,低头整了整身上的丧服,袖口抚平,衣襟理正,迈步朝仁智殿走去。

  一路上,众人纷纷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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