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朱棣目光落在殿旁一名内侍身上。

  那内侍身材挺拔,眉眼干练,站在角落里,不抢眼,却也不怯场。

  正是马和。

  “马和。”朱棣开口,语气郑重。

  马和立刻上前,跪地行礼:“奴婢在。”

  朱棣道:“此番郑村坝大战,你孤身探敌,查探军情,所报详实,劳苦功高。”

  马和低头:“奴婢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朱棣没有接这句客套,转身回到案前,抬手拿起白纸。

  内侍立刻研墨。

  朱棣执笔,笔尖落下。

  一笔一画,写下一个大字。

  郑。

  那字苍劲有力,墨迹未干,便已透出锋芒。

  朱棣放下笔,看向马和:“今赐你郑姓,往后,你便叫郑和。”

  马和浑身一震,抬头看着那张纸,眼眶瞬间红了。

  随后重重叩首:“奴婢,谢殿下隆恩!”

  声音发颤,激动万分。

  宦官无根,身份尴尬,不得赐国姓朱。

  可赐姓,本就是极高恩典。

  更何况,取郑村坝之“郑”,乃是以战地为名,记其功劳,亦是古来极高殊荣。

  这份殊荣,足以让马和一步登天。

  殿角处,另一名内侍王景洪静静站着,眼底满是羡慕。

  同为内侍,他最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从今往后,马和不只是马和,也是燕王亲自赐姓的郑和。

  只要他日燕王登临帝位,此人必是内官之首,权倾宦官。

  林川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

  酒水入喉,有些烈,心里却是清明。

  朱棣此举,用意很直白。

  当众赐姓,是赏郑和,也是给满殿文武看。

  宦官有功,尚且能得重赏,何况诸将?何况文臣?

  这一碗恩赏酒,不只落在郑和身上,也落进了满殿人的心里。

  林川望着主位上的朱棣,心中暗叹。

  这位燕王,从来都不是只会打仗的藩王。

  刀能杀人,恩也能收心。

  而朱棣两样都会。

  权谋手段,早已炉火纯青。

  .....

  庆功宴落幕。

  次日天明。

  北平寒意隆隆,屋檐挂霜。

  林川刚起身,外头便有亲随来报。

  “藩台,燕王府来人,请藩台即刻过府议事。”

  又议事?

  林川心里默默叹了一声。

  昨日刚打完仗,夜里刚饮过酒,今早又召人议事。

  这位燕王殿下,真是不给人喘口气。

  若放在旧世,这叫刚下酒席又进衙门,连醒酒汤都没来得及喝。

  打工人的命,古今一样苦。

  林川洗漱更衣,换上官袍,带着两名亲随出了门。

  王府外早有马车等候。

  一路入府,门禁森严,甲士列道。

  比起昨日庆功宴的热闹,今日王府显得安静许多。

  燕王府大殿。

  今日议事,人数极少。

  除去燕王朱棣,余下寥寥数人,世子朱高炽、朱高煦张玉、丘福、朱能、谭渊,清一色都是朱棣起兵前就追随的嫡系老人。

  昨日风光无限的大宁边军将领,一个未召。

  文官之中,只入一人,林川。

  再便是身披黑色僧袍、手捻佛珠的姚广孝。

  人不多,每一位都是燕王权力核心圈层。

  朱棣端坐主位,没有多余客套。

  “今日召诸位,只议一事,李景隆溃走,北平之围已解,我军下一步,该如何走?”

  屋内寂静片刻。

  众人都明白,郑村坝一战赢得痛快,可赢完之后怎么走,才是真正要命的事。

  是守北平,养兵蓄锐。

  还是趁胜南下,扩大战果。

  一步不同,后面的路便全不同。

  丘福年纪最长,最先开口:“殿下,士卒连日征战,身心俱疲,郑村坝一战虽胜,兵马亦有损耗,依末将之见,当留北平休整一月,补粮草、修甲械、养战马,待兵士体力恢复,士气饱满,再南下征伐,方为稳妥。”

  话说得有理,符合武将求稳的心思。

  朱棣没有马上答复,转头看向林川:“方伯以为如何?”

  林川起身,没有多余铺垫,开口便道:“不可休整,当乘胜南下,越快越好!”

  “此番大胜,我军缴获战马两万余匹,降兵数万,粮草兵仗堆积如山,眼下兵甲充足,士气鼎盛,正是出征最好时机。”

  林川清楚,历史上的朱棣,打完李景隆选择休养生息,依旧走被动防守的老路。

  那时的朱棣没得选,从大宁仓促回援,兵马来得急,整编不深,军心未稳,必须先守住北平,再慢慢消化大宁兵力,只能被迫保守发育。

  但现在不一样了,自己硬生生守住北平两个月,给足了朱棣整编军队、磨合各部、稳固军心的时间。

  如今十几万兵马严整,朵颜铁骑成型,根本没必要再慢吞吞苟在北平发育。

  趁建文朝廷惊魂未定,一脚踹过去,才是最优解。

  屋内无人应声,众人神色各异。

  丘福眉头一皱,面露不悦,当即开口反驳:“林藩台此言差矣。”

  “兵法有云,穷寇莫追,李景隆虽败,南军根基未损,我军久战疲敝,贸然南下,深入敌境,并非上策。”

  说到这里,他语气稍重:“藩台身居文官,守城尚可,行军打仗,怕是不懂兵道。”

  这话夹枪带棒,明着论兵法,实则泄私愤。

  昨日庆功宴,朱棣当众定林川为首功,一众出生入死的武将心里本就别扭。

  在丘福眼里,林川不过是缩在城里守城,凭一点奇谋抢了首功,哪里比得上他们沙场拼杀、刀口舔血。

  凭什么一个文官,压在一众老将头上?

  林川淡淡瞥了丘福一眼,语气平淡:“我若不知兵,北平早被南军攻破,也就没有今日口舌之争了。”

  一句话,直截了当。

  丘福喉头一哽,脸色涨红,硬生生被噎住,半晌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满是愤懑。

  他偏偏还不好反驳这话。

  北平守住了,这是实打实的结果。

  说林川不懂兵道?

  那被他拖了两个月、最后带崩五十万大军的李景隆,算什么?

  朱高煦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那神情就差拍案叫一声好。

  朱高炽见势不对,连忙起身打圆场:“二位皆为父王分忧,言辞急些,也是为大局着想。”

  他先安抚丘福,又转向林川,态度温和:“还请藩台明示,为何执意要火速南下?若我军休整之后再行南征,难道便全然不妥?”

  林川收敛锋芒,正色开口:“因为朝廷不会给我们休整的时间。”

  “李景隆虽溃,建文伪朝依旧掌控天下粮税、兵马,依我判断,不出多久,朝廷必会再聚重兵,再度北伐。”

  此话落下,众人面面相觑,满眼难以置信。

  短短数月,耿炳文领兵三十万,李景隆统兵五十万,皆大败而归,连续大败数十万大军,朝廷还能凑得出几十万兵马?

  在他们看来,这事多少有些匪夷所思。

  可林川知道,历史就是这么离谱。

  不久之后,建文朝廷还真能再把李景隆拉出来,整合六十万大军,号称百万,再度北伐。

  更离谱的是,李景隆都败成那样了,还能复用。

  这操作,放在旧世,少不得要被人骂一句:这人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是你们非用不可?

  可史书不会开玩笑。

  白沟河一战,燕军打得极苦,朱棣数次陷入重围,险些被俘。

  随后燕军强攻山东,又被铁铉死死拖在济南城外,数月不能破城,士气耗尽,不得不折回北平。

  来来回回,又拉扯两年。

  北方大地,战火不绝,粮田被毁,百姓流离,洪武皇帝耗尽半生心血攒下的基业,被战火反复糟蹋。

  林川每想到这些,心里都堵,更看不下去。

  既然有机会快刀斩乱麻,何必慢慢耗成烂局?

  林川抬头,语气坚定:“我军必须趁朝廷惊魂未定、调度混乱之时,火速拿下山东!抢占要地,扼住咽喉,不给对方重整兵马的机会。”

  话说到这里,殿内气氛已经变了。

  先前众人只想着士卒疲惫、兵马休整。

  可林川把朝廷反应、天下局势、山东位置一摆出来,众人便不得不重新权衡。

  谭渊皱眉,仍有疑虑:“藩台所言有理,可将士连番征战,人困马乏,战马也需调养,贸然出兵,风险太大。”

  他看向朱棣,抱拳道:“末将以为,纵不休整一月,也该缓上十日半月,收拢降兵,整顿粮草,再行南下。”

  不少武将纷纷点头,皆是相同想法。

  打仗不是儿戏,连续紧绷数月,全军上下都需要喘气。

  就在文武僵持之时,一道响亮的骤然响起:“我支持林藩台!”

  朱高煦跨步而出,甲胄摩擦作响。

  旁人看不懂,他却无条件相信林川。

  两个月守城,他亲眼见证此人运筹帷幄、算尽一切。

  哪怕满朝武将反对,他依旧站队。

  殿内气氛僵持,所有人目光齐齐看向主位的朱棣。

  朱棣沉默片刻,手指缓慢敲击桌案,脑海飞速权衡利弊。

  他清楚林川眼光毒辣,从不虚言。

  也明白一众老将求稳的心思。

  数息之后,朱棣抬眼,目光锐利,已然决断,下达最终军令:

  “不必休整,全军整备,三日后,北平城外检阅三军。”

  “阅兵之后,挥师南下,南征!”

  话音落下,殿内再无异议。

  丘福等人虽有不甘,却也只能俯首听命。

  林川轻轻吐出一口气。

  历史的河道,从来不容易改变。

  它有惯性,有泥沙,有暗流。

  可此刻,至少有一处弯道,被自己亲手推偏了。

  北平不再只是死守,燕军也不再原地苦熬。

  从这一刻起,历史的拐点,悄然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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