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礼之后,朱标并没有上车,而是兴致勃勃地提出要步行一段,看看这江边的景色。

  这可苦了后面的官员。

  太子在前头走,后面呼啦啦跟着五六十号京官。

  吴怀安拼了老命,才勉强挤进队伍的末尾,跟在几个工部主事的屁股后面,脸上堆满了卑微的笑,时不时还要被那些大官的随从推搡一下。

  但他乐在其中。

  能跟在太子屁股后面吃灰,那也是一种政治资本!

  而林川、赵县丞和刘通,连吃灰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远远地吊着。

  “嘿,瞧见没?”

  刘通指着前面那个像球一样滚动的背影,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我姐夫!那是能跟工部侍郎说上话的人!刚才太子殿下下船的时候,还往我姐夫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呢!”

  赵县丞撇了撇嘴,酸溜溜地说道:“那是看风景呢吧?再说了,离得那么远,殿下能看清个啥?”

  “你懂个屁!”

  刘通瞪了他一眼,满脸的优越感:“这叫‘简在帝心’!这次迎驾若是圆满,我姐夫升迁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到时候,咱们这些跟着沾光的,少说也能往上挪一挪。”

  说着,他斜睨了林川一眼,阴阳怪气道:“林主簿,你也别整天守着那几个臭钱和鱼虾了,这当官啊,关键时刻还得看上面有没有人,像这种能接触到天家贵胄的机会,你这辈子怕是也就这一回了。”

  林川双手拢在袖子里,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闻言只是笑了笑。

  “刘典史说得是。”

  林川看着远处那个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实际上已经步入生命倒计时的太子,又看了看跟在后面如跳梁小丑般兴奋的吴怀安,眼神中透着一丝怜悯。

  “这泼天的富贵,确实不是谁都能接得住的。”

  刘通以为他在服软,更是得意洋洋:“那是自然!我姐夫这叫锦鲤附体,运势来了挡都挡不住!”

  林川低下头,看着脚尖,掩去了眼底的嘲弄。

  运势?

  呵!

  你们这是在49年加入了国军,在1911年进宫当了太监。

  太子朱标明年一死,朱元璋为了给皇太孙朱允炆铺路,又会举起屠刀清洗一大批人。

  这一路跟随太子西巡的官员,有多少能善终还两说。

  吴怀安若是真被太子看中了,提拔进京,巴结了不该巴结的人,那才叫真的催命符。

  “让他得意会儿吧。”

  林川在心里默默给吴怀安上了柱香:“毕竟,这种拿命换来的高光时刻,看一眼少一眼了。”

  寒风呼啸,卷起江边的芦花,像极了漫天飞舞的纸钱。

  .....

  浦子口新修的官道上,车辚辚,马萧萧。

  太子朱标并未急着换乘车驾,而是兴致勃勃地站在江堤高处,极目远眺。

  江风猎猎,吹得他明黄色的常服袍角翻飞。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三座新建的青石码头如巨龙探海,气势磅礴。

  虽然今日为了接驾清空了闲杂人等,但远处停泊的漕船依然连绵数里。

  尤其是那些特制的“活水舱”货船,虽然此刻静止不动,但那种蓄势待发、直运京师的商业活力,是藏不住的。

  “好!好啊!”

  朱标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常年被朝堂政务压得喘不过气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舒心的笑意:“这江浦县虽小,但这码头建得却是极有章法,这活水运鱼的法子,更是新奇实用,不仅便了商贾,也富了百姓,不错,真不错!”

  “殿下谬赞了!”

  一直像只哈巴狗一样跟在后面的吴怀安,闻言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两步并作一步窜了上来。

  他躬身一礼,脸上堆满了那种令人作呕的谦卑与自得:“为了建这几座码头,下官那是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从选址勘测,到联络商户筹措银两,再到督促工匠日夜赶工……下官虽然愚钝,但想着能为百姓做点实事,就算累点苦点,心里也是甜的啊!”

  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简直就是个一心为民的活雷锋。

  至于真正的策划者、执行者、筹款者林川?

  不好意思,在他的叙述里,连个标点符号的位置都没有。

  “嗯。”

  朱标微微颔首,目光柔和:“吴知县有心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才是父母官该有的样子,孤回京后,定会向父皇如实禀报。”

  “谢殿下!谢殿下隆恩!”

  吴怀安激动得浑身都在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林川站在数十米开外的人群末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拳头在袖子里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无耻!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抢功劳也就罢了,毕竟官场潜规则如此,上司吃肉下属喝汤。

  但这老东西是把锅全甩了,连口汤都不给留,直接把所有的功劳都据为己有!

  “忍!”

  林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这里是迎驾现场,那是太子,是大明储君,自己要是这时候冲上去大喊“他撒谎”,不仅会被视为失礼,更会被打上“不识大体”的标签,甚至可能被那些护卫当场拿下。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林川咬着牙,默默低下了头。

  ……

  离开码头,队伍继续向江浦县城进发。

  原本按照吴怀安的安排,太子仪仗走的是刚刚铺上黄土、洒了清水的官道大路。

  然而,负责安全的东宫府军前卫统领,却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主。

  许是出于太子殿下的安全着想,统领大手一挥,换了一条路。

  吴怀安的脸瞬间就绿了。

  走另一条路?

  那条路可是经过……流民安置区的啊!

  但他还没来得及阻止,前面的骑兵已经开道了,朱标也坐上了马车,大部队浩浩荡荡地改道而行。

  “完了!”

  跟在后面的典史刘通,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瘫在地上。

  那里可是他的“杰作”啊!

  ……

  半刻钟后。

  队伍在一片破败的窝棚区前停了下来。

  朱标掀开车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阴沉。

  眼前的景象,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寒风呼啸中,几十个破烂不堪的茅草棚子摇摇欲坠,有的顶都塌了,露出里面发黑的稻草。

  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正缩在漏风的墙角瑟瑟发抖。

  几个孩童光着脚踩在泥泞冰冷的烂泥里,冻得满脸青紫,哭声凄厉。

  这里哪有什么“妥善安置”?

  分明就是让他们在这里等死!

  朱标走下马车,指着眼前的惨状,怒道:“江浦知县,这就是你说的夙兴夜寐?这就是你说的造福一方?!”

  “朝廷拨下来的赈济银呢?安抚流民的政令呢?都让狗吃了吗?!”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

  吴怀安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进泥水里,疯狂磕头,额头瞬间一片青紫。

  刘通更是直接瘫软在地,像一摊烂泥,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事儿是他办的,那一千两银子,他拿了五百两,吴怀安拿了三百两,剩下的才用来搭了这几个破棚子,他原想着太子走大路,根本看不见这儿,谁知道……

  “说!”

  朱标厉喝一声:“为何如此漠视百姓生死?这就是你江浦县的治理之道吗?!”

  面对太子的雷霆之怒,吴怀安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锅太大了,他背不动!

  一旦认罪,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掉脑袋!

  必须找个替死鬼!

  几乎是下意识的,吴怀安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向了后面的人群:

  “殿下明鉴!此事……此事并非下官之责啊!”

  “这些流民的安置,下官全权交给了……交给了主簿林彦章负责!下官也是被他蒙蔽了啊!下官以为他早就安置妥当,这才……这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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