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大军压至汝宁城下,列阵对峙。

  燕军军旗铺开,步军营结阵,骑兵营住两翼,神机营营前移。

  城头之上,南军弓弩齐备,守卒严阵以待。

  陈贤的将旗立在城楼之侧,纹丝不动。

  林川令军中嗓门最大的士卒上前喊话。

  那士卒深吸一口气,张嘴便是一套早已背熟的小话术。

  先数建文矫诏登基、擅改祖制、滥削藩王之过。

  再宣扬燕王奉天靖难、顺应天命、复皇统、正朝纲。

  最后又把林川吹了一遍,说北平布政使林公乃燕王麾下第一能臣,文能治国,武能破城,今率十万大军南下,汝宁孤城若识时务,早早归附,可保全城军民性命。

  林川坐在马上,听得面不改色。

  其实他麾下没有十万,只有四万多一点。

  但打仗嘛,讲究气势。

  虚报兵力是常规操作,号称十万,主打一个心理震慑,不丢人。

  若对方真信了,那是对方朴实;

  若对方不信,也不耽误己方喊得响亮。

  这年头,阵前喊话和市集吆喝有异曲同工之妙。

  东西未必值那个价,先把声势喊足。

  众人本以为,陈贤身为朝廷死忠,又刚刚设伏挫了刘荣,必然会立于城头,厉声怒骂,誓死拒降。

  接下来,多半便是你来我往,几轮嘴仗之后,进入惨烈攻防。

  谁料城头令旗一挥,厚重城门缓缓开启。

  紧接着,一队精锐骑兵从城中疾驰而出。

  那队骑兵甲胄鲜明,阵型规整,马速不乱,直奔燕军阵前而来。

  刘荣刚挨过伏击,一见城门开、骑兵出,神经当场绷紧。

  他顾不得身上杖伤,立刻高声喊道:“护驾!敌军冲阵!保护林帅后撤!”

  话音落下,燕军瞬间弓上弦、刀出鞘。

  盾兵上前半步,亲兵围住林川,岳冲更是提起长钺,往林川身前一横,眼神死死盯住那队骑兵。

  若对方真敢冲阵,他这柄长钺,便要教他们明白什么叫来得快,走得碎!

  可那队骑兵奔至半途,竟骤然勒马停驻。

  马蹄扬起尘土,为首一人身披高级将官甲胄,须发微霜,腰背挺直,正是汝宁守将陈贤。

  他端坐马上,抬声高喝:“阵前可是北平布政使林公?”

  被当众点名,林川眉头微动。

  这时候若后退,气势上便落了下风。

  林川抬手,止住亲兵后撤的动作,示意岳冲应答。

  岳冲上前一步,声如洪钟:“正是我家林帅!”

  下一刻,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一幕发生了。

  陈贤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来到阵前,单膝跪地,姿态恭敬至极:“末将陈贤,率汝宁府全体将士献城归降,特来奉迎林公入城!”

  此言一出,燕军诸将全员愣住,场面一度寂静。

  刚刚还设伏重创刘荣,手段老辣、杀伐果断的强敌,转眼便跪地献城?

  这转得太快,众人脑子一时都有些跟不上。

  刘荣更是瞪着眼,满脸写着不信。

  你前脚埋伏我,后脚来投降?

  这是什么路数?

  合着那一仗不是阻击,是见面礼?

  林川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第一时间心生警惕。

  兵不厌诈,战场之上最忌轻信。

  他心中暗自腹诽:莫不是诈降诱敌,想学铁铉守济南,先骗我入城,再关门打狗?

  这等经典戏码,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我若还往里钻,岂不是成了送上门的大冤种?

  心念至此,林川神色不变,抬手道:“岳冲,你带一队亲兵上前,邀陈将军独自前来答话。”

  若陈贤推脱,非要带亲卫同来,或要求自己入城相见,那多半有诈。

  若他敢独身前来,便说明至少有几分诚意。

  “末将领命。”

  岳冲提着长钺,带数十亲兵缓步上前,高声传话。

  远远便见陈贤二话不说,直接翻身上马。

  远处,刘荣抱臂看着,忍不住撇嘴,低声嘀咕:“我就说,肯定是诈降,一计不成,果然要跑!”

  话音刚落,但见陈贤独自一人策马驰出,甩开身后亲兵,直奔燕军大阵而来。

  全程坦荡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陈贤一路单骑驰来,马蹄踏起尘土。

  燕军阵前,刀已出鞘,弓已上弦。

  岳冲提着长钺立在最前,眼睛盯着陈贤,只要对方有半点异动,他便能一钺劈过去,顺手替汝宁府换个主将。

  可陈贤没有半分动作,驰至阵前,猛地勒马,战马前蹄扬起,又重重落地。

  下一刻,他翻身下马,走到林川面前,稳稳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将陈贤,终于盼到林公至此!”

  这一声喊得不低,周围将士都听得清楚。

  林川看着跪在面前的陈贤,心中疑虑顿时散去大半。

  敢独骑入阵,又敢在万军之前下跪,这姿态,若还是诈降,那陈贤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他是个狠人,拿自己当饵。

  但这种狠人若真有,放在史书里少说也得单开一页,标题就叫“此人脑袋甚硬”。

  林川上前一步,双手虚扶,语气平和:“陈将军快快请起,你我此前未曾深交,将军今日何故如此?”

  陈贤却没有立刻起身,抬头看向林川,眼中带着敬重,也带着几分藏了多年的感激。

  “林公或许不记得末将,但末将这些年来,未有一日敢忘林公大恩。”

  林川眉头微动:“请细说。”

  陈贤缓缓道出缘由:“洪武二十七年,蓝玉案爆发,末将曾随蓝玉北征,被划入蓝党之列,打入株连名册,本该抄家灭门、尽数处死。”

  “若非林公当年任刑科给事中,不惧天威,死谏上书《止株连疏》,驳回株连圣旨,救下我等武官性命,我陈贤早已化作黄泉枯骨,哪还有今日立身之地?”

  “此再生大恩,末将没齿难忘,今日愿率全城将士,拜入林公帐下,终身追随,誓死不悔!”

  说完,重重叩首。

  此言一出,燕军阵前顿时一静。

  谢贵等老将神色微动,张辅、刘荣等人也露出恍然之色。

  蓝玉案,谁没听过?

  那场大案,牵连之广,杀戮之重,至今仍让许多武将心有余悸。

  当年不知多少人被划入名册,连夜收监,等着问斩。

  若非林公死谏,天知道会再落多少人头。

  听到这里,林川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根在这里。

  当年蓝玉案爆发,锦衣卫呈上株连名册,牵连六十一个卫所,三百七十三名中低层武官,从指挥使到百户,皆在其列。

  朱元璋御笔批下一个“准”字,数千无辜之人即将人头落地。

  彼时朝野噤声,无人敢忤逆圣意,唯有自己仗着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硬着头皮上了那道《止株连疏》,死谏留民,硬生生保下这数百武官的性命与家族。

  说好听些,是死谏救人。

  说难听些,就是嫌自己命长,主动往龙案上撞。

  林川如今想起,也觉当年的自己多少有些胆大。

  那可不是寻常皇帝,而是朱元璋啊,一个眼神递过来,多少人膝盖先软。

  可偏偏那一道奏疏,真救下了这三百七十三名武官,连带他们背后的家小也捡回一条命。

  林川当年只是觉得,株连太重,滥杀无辜,有违天理人心。

  谁能想到,自己当初随手一桩积德之事,时隔数年,竟在靖难战场上收获如此奇效,不费一兵一卒,收下汝宁坚城与百战大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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