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即将渡江的军令飞速传下。

  在帐外待命的马尚旺立刻命户房典吏周小七驾小船先行渡江,给林川传信,做好迎驾准备。

  可等燕军开始筹备渡江,麻烦来了。

  江边空空荡荡,别说战船,连像样的大船都没几艘。

  再一查,众人才知道,江浦县境内所有大小船只,早在林川渡江时便被左路军征用了。

  渔船、商船、渡船、货船,能浮起来的全被带去了南岸。

  林川做事向来干净。

  他当初渡江时,显然早就把后路和变数都算了进去,船只一走,江北的何福部就算回师,也难以立刻组织追击。

  这招用在敌人身上,当然是好招。

  可眼下朱棣到了江北,却也被这招卡了一下脖子。

  一万精锐骑兵停在北岸,战马嘶鸣,甲士列队,气势倒是足。

  问题是没船,总不能让堂堂燕王乘一叶小舟过江。

  那画面实在不像入京定鼎,倒像穷书生赶考。

  威仪何在?

  体面何在?

  朱棣站在江边,望着滚滚长江,眉头紧锁。

  片刻后,他看向马尚旺,沉声道:“速想办法,筹措船只!”

  马尚旺心头一紧。

  这活听起来轻飘飘,做起来能要命。

  我又不是河神,如何凭空变出几百艘船?

  职场危机一下子就来了。

  可危机同样伴随着机遇。

  马尚旺能从应天府五品京官,被贬到江浦还没被磨死,靠的就是脑子活、脸皮厚、眼睛毒。

  他沉思片刻,忽然眼睛一亮,立刻拱手道:“殿下,卑职无力在短时间内凭空筹措数百艘船,但眼下却有一桩可用之事。”

  朱棣看向他:“说。”

  马尚旺道:“新江口水师都督佥事陈瑄,早前奉命率水师主力驰援京师,如今折返江面,正停泊江心待命。”

  “卑职与陈瑄素有旧交,往年在应天府时,曾与之共饮闲谈,卑职愿亲自前往水师船阵,劝其归降。”

  说到这里,他微微抬头,语气更稳了几分:“若能成事,殿下可得战船数百艘,水师精兵万人,届时殿下率部渡江,便不成问题。”

  帐前众将闻言,纷纷看向马尚旺。

  这小官倒是有些能耐。

  朱棣也露出喜色。

  数百余艘战船,水师精兵万人,若能一并归降,不止解决渡江难题,还等于白得一支水师。

  这等好事,岂能错过?

  马尚旺心底暗自得意。

  这招精准复刻了林川借力打力、人情布局的打法。

  他在京多年,最擅长的就是人脉周旋、顺势投机,眼下正是搏一个从龙首功的最佳时机。

  朱棣当即许诺:“你若能办成此事,孤入京之后,即刻擢你为应天府尹。”

  马尚旺浑身一震,脸上喜色几乎压不住。

  应天府尹!

  正三品京官!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高位!

  “谢殿下隆恩!卑职便是粉身碎骨,也定将陈瑄劝降!”

  老马啪的一声跪地,连磕几个响头,随即起身,转头便往江边赶。

  他登上一艘小船,带着两名随从,直奔江心水师船阵。

  小船破开江水,船头起伏。

  老马站在船头,衣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心里那叫一个美。

  陈瑄如今的处境,很是尴尬,此事多半能成。

  官场混久了,最要紧的便是会看风向。

  风没来时,得低头。

  风来了,得起飞。

  眼下燕王就在面前,京师已经易手,建文朝大势已去,陈瑄若不是傻子,便该知道往哪边靠。

  自己要做的,不是硬劝,而是把台阶递过去。

  这年头,谁还没个顾虑?

  有些人不是不想降,是缺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马尚旺此去,便是理由。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

  陈瑄率水师驰援京师,一路兼程,刚抵江面,便听闻京师陷落、建文大势已去的消息。

  转眼又见燕王亲率大军压境,兵威滔天,大势已然明朗。

  长江南北皆被燕军占据,连新江口水师的老巢龙江关都被端了,无法补给。

  陈瑄这支水师夹在江心,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若继续奉建文之命抵抗,那便是拿全军性命给旧朝陪葬。

  若立刻归降,又怕名声难听,怕日后有人说他见风使舵。

  陈瑄正迟疑时,马尚旺来了。

  旧识登船,二人见礼。

  马尚旺也不绕弯子,以三寸不烂之舌,直言劝降之事。

  陈瑄早就有想法了,见老马递来梯子,先是表示很为难,最后闭上眼睛,无奈的叹了口气:

  “罢了,传令全军,归降燕王!”

  水师战船之上,号令传开,船阵移动。

  陈瑄亲自带领水师万余官兵、四百余艘大小战船,于江北列队,恭迎燕王,献上水师兵权。

  完美踩中最后一波从龙红利,稳稳搭上永乐新朝的功臣班车。

  战船齐备,朱棣不再耽搁,即刻下令全军登船,横渡长江,奔赴京师。

  ……

  与此同时,南岸,龙江关。

  时值盛夏,烈日悬空,骄阳灼灼。

  京师文武百官列队官道之上,已然在烈日下等候许久,人人汗流浃背、官服湿透,却无人敢擅自挪动半步。

  燕军甲士立在两侧,刀枪森然。

  此刻谁动,谁扎眼。

  谁扎眼,谁就会被记下。

  百官心里都明白,今日不是寻常迎驾,这是换天之后的第一场大礼。

  来得早晚,站得稳不稳,神色恭不恭,都有人看。

  林川立于百官队列最前方,身姿挺拔,神色从容,旁边亲兵撑开青罗华盖,为他遮去烈日。

  百官晒得汗流浃背,他却站在阴凉地,垂眸翻看手中名册。

  这画面,多少有些扎心,可没人敢说。

  林川一页页翻过名册。

  亲兵记录得很细。

  姓名、官职、到场时辰,一笔不漏。

  京师七品以上文武官员,总计六百三十二人。

  今日到场迎驾者,四百二十人。

  六部九卿中的朝堂高官,半数到场,这说明大势已经很明白。

  建文朝这棵大树倒了,愿意立刻换到燕王旗帜下的人,不在少数。

  识时务者,从来不少。

  毕竟朝堂之上,最不缺的就是会看风的人,林川对此并不意外。

  有些人谈忠义,谈气节,谈得热血沸腾。

  可真到刀架脖子上、家族前程压在脚下时,脚步往往比嘴更诚实。

  但缺席之人,同样刺眼。

  齐泰、黄子澄、方孝孺,这三人自然不用多说,铁定的死硬逆党,绝无归降可能。

  他们若今日穿官服来龙江关迎燕王,林川反倒要怀疑其中有诈。

  除此之外,礼部尚书黄观、吏部尚书张紞、御史大夫练子宁、刑部尚书侯泰等一众建文重臣,也尽数缺席。

  还有他们的门生党羽、亲信部属,尤其是翰林院那批方孝孺门生,一个没来。

  还有一批官员,更干脆,趁着城门开合、局势初乱,抛下官印,脱去官袍,直接逃离京师,隐入民间。

  这些人倒未必都是死忠,多半是怕被清算,也不想掺和新旧朝廷的争斗。

  说白了,就是惜命。

  不想赌,只想活。

  林川倒也能理解。

  乱世之中,能活着本就是本事。

  只是他们一走,官场之路便算断了,日后新朝定鼎,再想回来,便不是一句“臣有苦衷”能说得过去。

  林川合上名册,收入袖中。

  人心向背,忠奸善恶,此刻已经清清楚楚。

  就在此时,身侧的张辅忽然抬眸远眺江面,神色一振,高声道:

  “林帅!江面有船!燕王龙纛显现,殿下渡江来了!”

  此言一出,官道上原本疲惫的文武百官,瞬间精神一振,纷纷抬首望向滔滔江水。

  只见江面之上,战船列阵而来,帆影遮江,旌旗林立,桨橹击水,浪花翻卷。

  最前方的主船之上,一面红色龙纛迎风展开,在江风中猎猎作响,醒目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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