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国公府。

  临近年关,林川难得卸下朝堂重担,窝在府中清静度日。

  每日不是在书房翻两页书,就是逗一逗儿子,岁月静好。

  这日午后时分,内官监太监王景弘手持圣旨口谕,面带喜色,脚步轻快地跨入国公府大门。

  一见到迎出来的管家,便高声道:“恭喜应国公!大喜之事临门,咱家特来传陛下口谕!”

  林川闻声从书房走出,见状心头微疑。

  自己这几日居家佛系度日,能有什么天大喜事?

  总不能朱老四忽然良心发现,要放我半年长假吧?

  林川心里一边嘀咕,一边走到前院,王景弘已跨过门槛,手中捧着口谕,脸上笑得像是刚领了赏钱。

  虽心中疑惑,礼制不可废,林川唤来茹嫣与翊儿,一家三口整理衣冠,于庭中跪拜接旨。

  王景弘收敛笑意,端起传旨架势,朗声宣读口谕。

  口谕满满的朱棣口气,意思直白得很:当朝汝阳公主朱善宁,婚配应国公林川。

  庭中静了一瞬,林川脸上原本温和的笑意僵住,当场卡在脸上,脑子骤然宕机两息。

  什么?赐婚?公主婚配给我???

  太离谱了吧!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我林某人原配在堂,妻儿双全,夫妻和睦,家宅安稳?

  朱老四明明心知肚明,还一道口谕下来,直接把亲妹妹塞给我?

  这帝王操作简直匪夷所思,是脑回路短路了,还是又在试探拿捏臣子?

  旁边的茹嫣也怔住了,俏脸失色,心底掀起惊涛骇浪,整个人都懵了。

  她前几日才想着为夫君纳妾、堵住朝野流言、保全夫君体面,不过是想选寻常世家女子,平息贵妇圈的闲话。

  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想给夫君纳一房妾室,换来的居然是陛下亲妹,当朝公主赐婚!

  这就像你想买辆代步车,结果天上掉下一辆皇家御辇。

  茹嫣心思通透,寻常世家女子可为妾,金枝玉叶的公主岂能屈身为妾?

  这事若真落下,名分如何摆,尊卑如何定,满京城的眼睛都会盯着应国公府。

  茹嫣神色仓促,转头看向身侧的林川,垂下眼睫:“官人,汝阳公主多年心意,我早已知晓,当年太祖赐你我成婚,入宫谢恩之时,我便看出公主对官人暗藏情愫,她多年独身不嫁,苦守执念,想来心中执念极深。”

  她停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下去,才轻声道:“如今陛下赐婚,天恩浩荡,公主身份尊贵,断没有做妾的道理,我愿让出正妻之位,成全公主,保全皇室体面。”

  这番话并非赌气试探,而是茹嫣发自真心,不愿让夫君为难,因家事受人攻讦。

  “胡说八道!”

  林川当即沉声打断,眼神坚定:“你我婚约,乃是太祖高皇帝亲赐,名正言顺,礼法昭然,纵使当今陛下,也断无拆散先帝赐婚,逼迫臣下休妻的道理!此事荒唐至极,我这便入宫找陛下说理去!”

  话音落下,林川不再多言,转身便吩咐备轿入宫。

  管家不敢多言,连忙下去安排。

  一旁传旨的王景弘傻眼了,完全没料到素来沉稳得体的应国公,会是这般激烈反应。

  他连忙快步追上,连声劝解:“公爷息怒!陛下圣恩浩荡,皆是美意,凡事好商量,万万不可冲动!”

  “不必多说,入宫。”

  林川登上轿辇,帘子一落。

  轿夫抬轿起行,径直往皇宫而去。

  轿辇之内,林川闭目复盘,思绪飞速运转。

  怒归怒,脑子不能停。

  这次赐婚并非明旨颁布,只是口谕,说明朱棣只是试探,还没正式拍板。

  可问题来了,试探什么?

  林川心念电转,第一反应是朱棣在针对自己,准备借赐婚削自己的权,打算架空自己。

  在大明,驸马这身份听着风光,实则处处受限,皇亲国戚,富贵是富贵,可一旦尚主,便很难再掌中枢实权。

  地方军务,仪制差遣,或许能沾一沾。

  可六部中枢,朝堂核心,人事大权,军国大政,哪能由驸马插手?

  自己如今身兼吏部尚书,又居内阁首辅之位,朝中人事调度,国策议定,多半绕不开自己。

  朱棣若真赐婚汝阳公主,自己便成了驸马。

  成了驸马,就该避嫌。

  一避嫌,吏部尚书得卸,内阁首辅也得退。

  六部不能掌,中枢不能入,朝政不能预。

  好一柄温柔刀!

  不用贬官,不用削爵,不用问罪,更不用撕破脸,只需一道赐婚,便能名正言顺将自己调离中枢、架空权力,从此远离朝堂核心,从此做个富贵闲人。

  外人还得夸一句陛下隆恩浩荡。

  自己倾尽心力,助朱棣靖难定鼎,坐稳帝位,前后不过一年光景,功劳还热着,对方已然开始算计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帝王无情,果然诚不欺我!

  轿辇抵达午门,林川下轿,径直入宫。

  一路锦衣卫见他步履生风,脸色不善,纷纷低头避让。

  文华殿内,朱棣正在案前看奏章。

  听见内侍通报,他放下奏章,还没开口,便见林川大步入殿,行礼之后,开门见山。

  “陛下若嫌臣权柄过重,不堪重用,想令臣致仕归乡,大可直言下旨,臣自当奉诏而行,又何必如此行事?”

  朱棣闻言一愣,满脸错愕,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林卿此言何意?朕何时勒令你致仕归乡了?你年岁不过而立,正是建功立业,为国效力的大好年华,谈何归隐?”

  林川抬眼,目光直视帝王,也不绕弯子:“陛下赐婚臣与汝阳公主,便是变相勒令臣致仕。”

  “朝中旧例,驸马不掌中枢,不入六部,不预朝政,臣如今身兼吏部尚书、内阁首辅,执掌人事,参议军国,一旦尚主,便需卸去实权,避开朝局,如此一来与罢官归田,闲置不用,有何区别?”

  朱棣听完,才算明白过来,忍不住失笑,摆了摆手,没好气道:“你啊你,心思太过缜密,动辄胡思乱想。”

  “旁人需守那些规矩,你不一样,朕今日赐婚,只为成全皇妹姻缘,与官职权柄毫无关联,你婚后仍掌六部,仍入内阁参军国大事,该你办的差,你一样也跑不了。”

  顿了顿,朱棣还补了一刀:“朝中事务堆得像山,干都干不完,还想借此脱身清闲?未免想得太美!”

  啊?是这样吗?

  林川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原来不是削权架空,过河拆桥,只是单纯的帝王赐婚,看来这回倒是自己把朱老四想得太黑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个皇帝平日里若不是心眼多得像筛子,臣子至于听见赐婚两个字就先想削权吗?

  但林川还是不放心,稍稍平复心绪,再度拱手进言:“陛下厚爱,臣铭感五内,只是臣已有原配正妻,婚配合法、先帝赐婚,家室安稳。”

  “公主乃天潢贵胄、金枝玉叶,臣若再迎娶公主,既不能休弃发妻,又不能让公主屈身做妾,尊卑难定,名分难平,岂非委屈了公主,有损皇室颜面?”

  言外之意是:我不可能休妻,也绝不委屈公主做妾,这事你朱老四办得实在不像个正经人。

  朱棣脸色一沉,冷哼道:“你当朕愿意把皇妹嫁给你这有妇之夫?”

  “是皇妹自己来求朕赐婚,她说愿屈居平妻,不求独尊,不夺正位,只求伴你身侧,甚至还说,若皇室颜面难全,她愿自请削去宗籍,舍弃公主尊荣,从此做一介布衣。”

  林川闻言心神巨震。

  汝阳公主主动求嫁?

  还愿为平妻?

  甚至愿意舍弃宗籍,削去公主身份?

  林川简直不敢想象,这颠覆了他的认知。

  忽然想起当年入宫谢恩时,汝阳公主很是生气,将鸟还回,那时自己只当是少女心思,过些年便会散。

  谁能想到,她竟一守就是多年,一直没有放下。

  林川心绪翻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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