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内阁正式拟旨,永乐帝亲笔批复,一纸特恩赐婚圣旨,自宫中发出昭告朝野。

  圣旨措辞极为考究。

  应国公林川,靖难元勋,定鼎社稷,忠勤辅国,功在朝廷。

  昔年太祖高皇帝赐婚原配,以褒其忠。

  今日朕特赐汝阳公主婚配,以酬其功。

  前有太祖恩典,后有朕躬殊荣,皆是朝廷恩赏。

  林川听到旨意时,也不得不在心里给解缙他们点了个头。

  不愧是文字高手,直接将一桩看似违礼的婚事,化作两代帝王接力褒功的旷世特恩。

  完美避开了撼动先帝赐婚,忤逆太祖遗命的政治死穴,只叠加新恩,增补殊荣,面子里子全给足了。

  不过,赐婚圣旨一出,朝野哗然,京城还是炸了锅。

  官员们上班时交头接耳,有人羡慕得眼睛发红。

  “应国公年过三十,有妻有子,还能得公主下嫁,这恩宠,当真古今少见。”

  “太祖赐婚在前,陛下赐婚在后,两代帝王接连加恩,这等福分,旁人求都求不来。”

  “靖难元勋,内阁首辅,吏部尚书,如今又尚公主,啧,应国公府这是要把圣眷写在门匾上啊。”

  (尚公主,是字面意思,别想歪了,臣子配公主,相当于臣子高攀皇室,侍奉皇家,所以用尚,有奉上高攀之意。)

  也有人满心不平,私下非议连连:

  “他已有妻儿,还能迎娶公主,实在太过分了!”

  “话不能这么说,圣旨上写得清楚,是陛下酬功。”

  “酬功也不能这般酬吧?”

  “你若有本事立下那等功劳,也可去御前求一求。”

  那人顿时不吭声了。

  这上哪立功?

  靖难后朝堂洗牌,自己能活下来继续履职就很不错了。

  官员这边还算克制,吃瓜者居多,然而皇族宗室那边,一个个都急眼了。

  几位宗亲、公主、勋贵女眷聚在一处,话里话外都带着不平。

  福清公主冷笑道:“这林川也真敢,三十来岁的人了,家中正妻在堂,孩子都能满地跑,如今竟还要迎娶公主!”

  另一公主接话:“可不是?汝阳金枝玉叶,若嫁给了有妇之夫,传出去,皇室的脸面往哪搁?”

  又有安庆公主酸声道:“应国公如今权势正盛,圣眷又隆,谁敢说他不是?只是这吃相,未免太难看。”

  “比汝阳年长十二岁,还能请陛下亲赐婚,也不知他到底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靖难元勋又如何?有功便能如此?若人人都学他,礼法还要不要了?”

  一群死了驸马的公主们越说越起劲,好似林川此刻就站在她们面前,等着挨骂。

  话传来传去,最后只剩一句。

  应国公林川,厚颜无耻!

  年过三十,有家有室,子嗣双全,竟还要迎娶比自己小十二岁的当朝公主,简直嚣张跋扈!

  怀庆公主朱福宁更是怒气冲冲,踩着宫砖一路杀进坤宁宫,见到徐皇后便开门告状,语气火药味十足:

  “皇嫂!林川此举太过狂妄!倚仗功勋恃宠而骄,家中原配尚在,还要迎娶皇室公主,简直目无宗法,藐视皇权,狂妄程度远超当年的胡惟庸、李善长之辈!”

  怀庆公主心中一直有个结,她的同母姐姐临安公主,当年嫁与李善长之子。

  李善长案发后,临安公主母子三人受牵连,被流放江浦县,半生漂泊,日子过得极苦。

  自那以后,怀庆公主便厌极了权臣。

  尤其厌恶那些仗着功劳,便以为天下规矩都该绕着自己走的人。

  如今一听林川有妻有子,还要迎娶汝阳公主,她心中那根刺立刻被挑了起来。

  在她看来,这哪里是赐婚?分明是功臣欺压皇室,仗势夺人!

  徐皇后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你先坐下。”

  怀庆公主眉头紧皱:“皇嫂,此事怎能坐下慢慢说?善宁岂能受这般委屈?”

  徐皇后道:“若真是林川强娶,本宫第一个不答应,此事,并非你想的那般。”

  “这场赐婚其实是善宁自己主动来求的,后来林川入宫,非但没有立刻应下,反倒跪请陛下改作他主动求娶。”

  怀庆公主抬头,难以置信:“善宁主动求旨赐婚林川?”

  徐皇后点头,不急不缓将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从朱善宁多年不嫁,说到深宫独守,近日得知林川即将纳妾,才主动入宫恳请皇兄赐婚。

  甚至甘愿舍去公主尊荣,削去宗籍,只为嫁入应国公府。

  再到林川为保全公主颜面主动恳请圣恩求娶,一五一十细说分明。

  徐皇后道:“林川说,若由公主求嫁传扬出去,世人只会说善宁痴心倒贴,有损她清誉,也有损皇家颜面,所以他愿把名声揽到自己身上,对外只说是他仰慕公主,恳请圣恩。”

  一句话把怀庆公主干沉默了,满脸错愕。

  她先前一路赶来,脑中已把林川骂了千百遍。

  什么权臣跋扈,欺辱宗室,仗功横行,一顶顶帽子都备好了,只等见了皇嫂便往林川头上扣。

  可徐皇后这一番话说完,那些帽子忽然全扣不下去了。

  人家不是强娶,甚至还在替汝阳公主遮风挡雨。

  若事情真是如此,倒显得自己方才那一通怒骂,有些冲得太快。

  这就像出门抓贼,刀都拔了,结果发现人家是在帮忙守门。

  很是尴尬。

  不过怀庆公主到底不是蛮不讲理的人,脸色变了几变,轻叹一声由衷感慨:“原来如此……这般看来,林川倒是颇有担当,知冷知热,护惜皇妹,算得上堂堂男儿,并非恃功狂妄之辈。”

  徐皇后轻声道:“你惦记临安,本宫明白,只是林川与胡惟庸、李善长不同。”

  怀庆公主点头称是,她讨厌权臣跋扈,却也知道,不能因旧事便把所有人都归到一处。

  只是怒气散了,疑惑却还在,怀庆公主道:“可我实在不解,陛下英明睿智,为何会应允这般婚事?”

  “大明礼法森严,一夫一妻、尊卑有序,应国夫人是先帝赐婚正妻,汝阳是当朝皇妹,天家贵女,二女并存、平起平坐,尊卑名分如何界定?终究不合礼制啊。”

  此话一出,徐皇后亦是面露愁容,轻轻摇头:“此事本宫亦是无解,此前还曾与陛下争执辩驳,一心为应国夫人鸣不平,可陛下心意已定,又说其中自有安排,本宫再劝,也劝不动。”

  “只是这名分如何定,本宫确实想不明白。”

  连皇后都头疼的事,可想而知,负责名分之事的礼部得愁成什么样。

  事实上,礼部已经快愁疯了。

  礼部尚书向宝,此刻堪称当朝最煎熬之人,没有之一。

  他接任礼部尚书不过数月,本以为只是按部就班打理礼法、祭祀、科举诸事,安安稳稳度日。

  万万没想到,上任没多久,就遇上了大明开国以来头一遭的千古难题。

  皇家婚事年年有,但这么离谱的婚事,前所未有。

  向宝曾是林川的上官恩主,当年林川还是小透明的时候,他就看好这个年轻人。

  但他属实没想到,林川混着混着,居然混上了国公,如今竟又要尚公主了,这是什么神仙际遇?

  现在压力最大的是礼部,要给汝阳公主定名分,这不好搞啊!

  礼制规定:一夫一妻,正妻唯一;妾室卑微,不可僭越。

  更何况,公主尊荣冠绝臣子内眷,寻常勋贵尚主,必然是未婚男子迎娶公主,公主入门即为家中最高女主,原配绝无存留余地。

  可如今的局面是:应国夫人茹嫣乃太祖赐婚,礼法正统,名分确凿,夫妻和睦,无错无过,绝无休弃废黜的道理。

  汝阳公主乃陛下皇妹,天潢贵胄,让她做妾?

  这话谁敢写进章程里,谁明日就可以回家准备棺木了。

  妾是什么身份?

  说得好听,是侧室。

  说得不好听,就是依附于主母之下的内宅之人,甚至可以随时送人。

  皇家公主若做了妾,整个宗室都得炸锅。

  到时候不是礼部定礼,是礼部被刑部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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