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钦天监监正吴奇,被御史们公开集火。

  第一位御史弹劾他妄测天心。

  第二位御史则弹劾其私收天下术士贿赂。

  吴奇任钦天监监正多年,四方术士若想进入钦天监供职,或想让自己的历法、占验之术得到朝廷认可,少不得向他送礼。

  银钱不算太多,却年年都有。

  平日无人追究,这便只是官场中的灰尘。

  今日有人伸手一擦,灰尘底下全是脏东西。

  第三位御史弹劾吴奇篡改星象记录。

  去年北方出现异星,按钦天监旧录,本应解释为边事不宁,吴奇担心上报之后引来皇帝震怒,便改为“将星明盛,边疆可定”,借此讨好朱棣。

  后来北地果然生乱,他又命人悄悄改动底稿,试图掩盖旧事。

  第四位御史弹劾吴奇虚报祥瑞。

  某年冬日,京畿农户献上一只白鹿。

  吴奇奏称白鹿乃太平之兆,百兽效灵,请皇帝祭告天地。

  后来查明,那只鹿原是山中猎户捉来豢养,因为生有白毛,被当地官员强行征走,层层上报,最后变成了上天降下的祥瑞。

  鹿有没有灵性不知道,沿途经手的官员倒是个个得了赏。

  第五位御史弹劾吴奇隐匿灾异。

  江南某地曾出现日晕,当地钦天监属官上报,认为恐有水患。

  吴奇收了地方官的银子,便将奏报压下,改称“日环有光,年谷丰登”。

  结果当年江水暴涨,冲毁田地数千亩。

  灾情上报朝廷时,吴奇又将责任推给下面的属官,说对方观测有误。

  ......

  私收天下术士贿赂,篡改历年星象奏报;

  虚报祥瑞博取封赏,隐匿灾异欺瞒朝堂;

  借天道名目敛财谋私,暗通术士买卖官爵……

  一桩桩,一件件,桩桩属实,件件有据。

  满朝文武听得心惊。

  他们不是惊讶吴奇有多脏。

  在朝为官多年,谁的袍子底下没有几块污渍?

  真正让他们心惊的,是都察院竟能在一夜之间,将吴奇数年的旧账全翻出来。

  这些都是从哪里来的?

  证人是什么时候找的?

  那些封存于钦天监库房中的星象底稿,又是如何落到御史手里的?

  答案其实不难猜。

  陈瑛没有这般通天的本事。

  有本事把吴奇祖宗三代都翻出来的人,朝中只有那几个。

  而愿意在此时对吴奇下死手的,只有应国公林川。

  可惜林川休假没来上朝,不然所有人都目光都得悄悄看向他。

  会叫的狗未必咬人,真正可怕的,是主人连手都没抬,猎物便已经倒了。

  吴奇终于撑不住,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臣冤枉!”

  “臣观天象,所言皆出于忠心,纵有疏漏,也只是学艺不精,绝无离间君臣之意!”

  当即有人冷笑质问:“学艺不精,便可将地动附会于勋臣之子?”

  “收受术士银两,也是学艺不精?”

  “篡改星象奏报,欺瞒灾异,莫非也是忠君之举?”

  吴奇被几人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不停叩首。

  “陛下明鉴,臣一时糊涂,臣一时糊涂……”

  前几日上奏时,他说自己是为国尽忠。

  如今证据摆到面前,忠心便成了糊涂。

  人到了生死关头,改口总是很快。

  可惜朝堂不是菜市,不讲讨价还价。

  御史们轮番弹劾,最后口径出奇一致。

  吴奇借天欺君借灾构臣,以一己之私乱朝纲,有伤皇家体面。

  不杀,不足以正天道!

  不杀,不足以肃朝纲!

  不杀,不足以安群臣之心!

  偌大的早朝数百文武官员,竟没有一人替吴奇开口请求。

  与吴奇相识的官员纷纷低下头。

  过去与他称兄道弟的,更是恨不得当场表明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官场上的情义,往往坚如磐石。

  前提是石头不要砸到自己脚上。

  眼下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应国公清算来了,准备把吴奇往死里整!

  此时谁站出来替吴奇求情,就是自寻死路。

  龙椅上,朱棣的脸色已经阴沉下来。

  直到此刻,他才算真正看明白了整件事。

  原来连日来萦绕心头的君臣猜忌,朝堂流言,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小小监正的自作聪明投机钻营。

  此人仅凭一己臆想,便敢撬动天道、构陷肱骨离间君臣,险些坏了朝堂大局,寒了忠臣之心。

  朱棣心中那股厌恶和恼怒,瞬间攀到顶峰。

  龙颜大怒之下,当庭下旨:

  “吴奇妄议天道,矫言惑众,欺瞒朝廷,构陷重臣,即刻革去钦天监监正之职,打入天牢,一应罪状着刑部彻查,从严论处,绝不姑息!”

  吴奇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两名禁军上前,将他从殿中拖了出去。

  他的官帽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丹陛之下。

  案子送入刑部,结局已然注定。

  如今刑部上下,尽是林川的人脉根基。

  刑部尚书夏恕,是他当年一手举荐上来的;

  刑部侍郎王将,更是他的心腹嫡系,马首是瞻,林川指东,他从不往西多看一眼。

  吴奇押入天牢当日,王将便第一时间派人请示林川,询问处置尺度,是流放贬谪,还是徒刑赎罪,酌情发落。

  林川只回了一句话,态度决绝,不留余地:“彻查到底,从严定罪,往死里整!”

  来人心中一凛,躬身退下。

  林川不是嗜杀之人。

  但他很清楚,朝堂上的威势不是靠好名声撑起来的。

  你可以宽厚十次,可该杀人的时候,必须杀得干净!

  吴奇敢拿天道构陷他,敢拿他的幼子做投名状,敢将君臣信任当作自己升官的梯子。

  若只是革职流放,旁人只会觉得代价不大。

  赌赢了,飞黄腾达。

  赌输了,不过换个地方活着。

  这样的买卖,总有人愿意试。

  林川要做的,是让所有人看清楚。

  与我作对,我便以大明国法,彻底碾死你全家,让你为自己的投机作死付出极致代价!

  刑部接到意思后,立刻动了起来。

  账目重新核查,证人逐一审问,钦天监库房中的旧卷全部调出。

  吴奇起初还想抵赖。

  可当亲笔书信,受贿账簿,被改动的星象底稿摆到面前,他便再说不出话来。

  刑部压根不需要屈打成招。

  吴奇留下的证据太多。

  这种自以为聪明的人,往往喜欢给自己留后路,账簿书信都藏着呢,生怕将来立功时没人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结果功劳没等到,罪证倒是一件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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