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

  曲柠面无表情地解锁屏幕,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你再发一句神经,我现在就把你拉黑。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见到我。】

  发送完毕,她直接将手机调成静音。

  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很久。

  足足过了一分钟,那边才发来一条消息。

  左为燃:【我不发了。】

  左为燃:【宝宝,别拉黑我。我乖。】

  曲柠心累到不行,将屏幕朝下,反扣在大腿上。

  “怎么不接?”顾正渊看着前方的路况。

  “不想接。”曲柠把手机塞进兜里,靠着椅背,声音闷闷的,“他嫌我夜不归宿,接了肯定又要骂我。我不想在车上跟他吵。”

  她把“林振远”这个挡箭牌用得得心应手。

  顾正渊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想起昨天深夜,曲柠在电话里带着鼻音说林振远逼她去董事会认错。一旦触及利益,亲生女儿随时可以扫地出门。

  “有我在。”顾正渊声音沉稳,“他不敢骂你。”

  曲柠转头看向他,“爸爸只是偶尔说话很难听,等他消气就好了。”

  “你不用这么懂事。”顾正渊转头和她对视一眼,“你年纪小,有任性的权利。”

  他会给她这个权利,去弥补她多年来的小心翼翼。

  曲柠见他又把长辈的架子端了出来,托着腮帮子看他,“我最大的一次任性权利,用在追求你上了,顾、叔、叔。”

  他哑然失笑。

  隔了半分钟之久,他腾出手来轻轻地掐了一下她的脸颊肉。力道轻得跟捏豆腐似的,捏完又迅速收回去,重新握方向盘。

  耳根红了。

  曲柠瞥见他脖子侧面那条蔓延到衣领里的红,差点没绷住笑。

  她偏偏不戳破,歪着头靠在座椅上看他。

  “别看了。”顾正渊目视前方,声音平稳,但喉结滚了一下。

  “看什么?”曲柠装傻。

  “看我。”

  “不让看吗?”她把声音放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撒娇的黏糊,“我男朋友长得好看,看不够。”

  男朋友。

  这对顾正渊来说是个很陌生的词汇,也是很陌生的感受。

  萨克斯还在慵懒地响着,这首爵士换了段更缠绵的旋律,恰到好处地配合着车内暧昧的氛围。

  他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私下,不要这么叫。”

  “那叫什么?”

  “叫我名字就行。”

  曲柠眨了下眼睛:“正渊叔叔?”

  “不要叔叔。”他知道她在故意逗弄,还是配合着用认真的态度回答。

  “正渊?”

  小姑娘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一样,连带着他用了三十年的名字都变得粘腻拉丝。

  “嗯。”他应了一声,平淡得不像刚确认恋爱关系的男人。

  但曲柠注意到,他的车速从九十五提到了一百二。

  老干部激动的方式就是这么含蓄。

  -

  青云寺东厢房。

  左为燃躺在光秃秃的床垫上,床单枕套都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用自己的外套包了起来。就连枕头内芯最干净的棉花,都被他拆出来用来擦拭她唯一施舍的东西。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是抖的。

  觉得自己像个从垃圾堆里扒拉残羹的流浪狗。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的血、她的气味、她躺过的痕迹……哪怕是施舍,哪怕是侮辱,他都要揣好了带走。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抬手捂住眼睛,右手虎口皮肉翻起一小块,血珠子往外冒。

  他没感觉到疼。

  或者说,身体上的疼早就被别的什么东西盖过去了。

  房间里还残留着她的气味,很淡,混着禅房里的檀木香。

  左为燃坐到床沿上,把手机捡起来。

  消息发了一条又一条,她只回了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视频通话也被秒挂。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有病。”他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嚼了一遍,“对,我有病。”

  他有什么病,他自己最清楚。

  妈妈死后的第三年,他学会了第一件事:微笑。

  他得活着。因为妈妈说:“我剪掉了他的命根子,他这辈子只会有你这么一个孩子,你必须恨他!让他唯一的亲儿子恨着他!”

  他对母亲来说,是个兵不刃血的复仇工具。对父亲来说,是不得不咽下去的一根毒针,是他的孩子,也是一个疯女人的产物。

  左为燃是聪慧的。

  不管多害怕、多恶心、多想把眼前的人掐死,先笑。笑得越完美,父亲就越满意,禁闭室的门就离他越远。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擅长伪装了。

  直到遇见曲柠。

  那个女人一眼就看穿了他所有的面具。她不怕他,知道他最脆弱的地方在哪儿,也曾将她的不堪过往展示在他的眼皮子下。

  她把他拽出红色的死亡浴缸,他以为她是他的救赎天使。

  然后她说——躲进衣柜里,别让他看见你。他,指的是那个能光明正大拥有她的老男人。而不是自己。

  他在衣柜里听见了所有的对话。

  听见顾正渊叫她“柠柠”,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

  听见她乖巧地应了一声“嗯”。

  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越走越远。

  然后是门被带上的声音,咔哒一声,干净利落。就跟关上他整个人生的门一样干净利落。

  左为燃抬起头,视线落在窗外。院子里的银杏树黄得正好,几片叶子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飘进窗棂。

  阳光洒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多好的天气。

  适合一个女孩子跟她新交的男朋友下山兜风。

  不适合一个刚从衣柜里爬出来的疯子,坐在人家睡过的床上发呆。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曲柠最后发的那条消息钉在那里:【你再发一句神经,我现在就把你拉黑。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见到我。】

  这辈子,这辈子太长了。

  他以为自己会就这么睡过去,毫无知觉。她非要把自己从水里拽起来,然后又推进幽闭的衣柜。

  他把手机锁屏,然后解锁,又锁屏,反复了七八次。每一次解锁都忍不住想打字,每一次打完又全部删掉。

  她说了,再发一句就拉黑。她说到做到。他见识过。

  左为燃最终把手机塞进裤兜里,站起身,弯腰捡起包裹着枕头被单的外套。出了门。

  院子里空无一人。

  走过月亮门的时候,他的视线不自觉地扫向青石板路的方向。

  那条路通往山门,通往停车场。

  他们已经走了快两个小时了。

  现在大概在高速公路上,副驾驶的座位上坐着她,驾驶座上坐着那个三十岁的规矩人。也许她正靠在椅背上闭眼假睡。也许那个男人正在用沉稳的声音跟她规划未来——

  搬出林家。住他买的房子。用他的钱。做他的人。

  左为燃的手慢慢攥紧,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这辈子什么都不缺。钱、权、容貌、家世,上天给他的牌好得令人发指。

  但他缺一样东西。

  光。

  她说他见不得光,说他给她的永远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说得对。

  他只会半夜翻墙,只会在黑暗里抱着她取暖,只会在衣柜里像条丧家犬一样听着心爱的女人跟别人离开。

  他做不到光明正大。

  她也不会给他光明正大的身份。

  因为他本身就是从地沟里爬出来的,他肮脏,他扭曲,他变态……曾经所有他以为是赞誉的词汇,现在都是钳在他喉咙上的枷锁。

  左为燃走到山门外,黑色轿车停在台阶下,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连忙掐灭,拉开后座车门。“少爷,回……”

  “别说话。”左为燃钻进车里,在后座蜷缩成一团。

  车子发动了。他闭上眼,把脸埋进外套内袋那团揉皱的床单里,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还有她的味道。很淡了,但还有。

  宝宝,好想把你锁起来,藏到只有我能看到的地方。你要什么,我都能给,哪怕是命。我就是疯了,但你只能是我的。

  你只管恨我,我不怕,恨比爱长久。我只怕自己会被剔出你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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