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沈兮茜站在门口送他。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孕妇裙,挺着肚子,朝他挥了挥手。

  “晚上早点回来。”她说。

  “好。”他回答。

  那是一个谎言。他从不说谎,但那天他说了。

  他没能回来。

  沈兮茜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陷入了半昏迷。

  急诊室的医生发现她身上有奇怪的辐射反应,立刻启动了应急预案。她被隔离在特护病房,外面守着两个穿防护服的医生。没有人能进去,包括她自己单位的同事。

  她在昏迷中生下了那个孩子。

  是个男孩。七个月早产,体重只有三斤八两,浑身青紫,哭都哭不出声来。医生把他放进保温箱,插上各种管子,二十四小时监护。

  沈兮茜醒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他呢?”

  没有人回答她。

  第二句话是:“孩子呢?”

  护士说:“孩子在保温箱,情况稳定。”

  沈兮茜闭上眼睛。她没有再问那个“他”是谁。她知道了。

  后来的事情,她是断断续续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研究所的调查组来过,问了她很多问题。她记不清问了什么,只记得自己一直在重复一句话:“我不知道,我只是去找他。”

  苍辰言的遗体被火化。研究所的人问她要不要去看最后一面,她摇头。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看了之后,就活不下去了。

  苍辰言画的那个圈,成了唯一的线索。可是调查组的人一个也没有注意到,他们把当时实验室内的所有纸质物质材料全部封存,存档在档案里,标注事件。

  “抵消。”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两个字。

  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意思。研究所的专家们开会讨论了很久,提出了各种假设,但没有一个能够被证实。最后,这个词被写进了调查报告的附录里,旁边标注了一个问号。

  沈兮茜出院那天,天气已经开始转凉。她抱着孩子,站在医院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站了很久。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细细的啼哭。

  她低头看着他。

  他的眉眼,像极了苍辰言。他的名字叫苍砚,苍墨的弟弟,亲弟弟。

  苍墨的童年,是在沉默中度过的。

  母亲很少说话。她辞去了研究所的工作,在家里做一些翻译的私活,偶尔帮人修改论文。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两个孩子身上,做饭、洗衣、辅导功课,事无巨细,但就是不说话。

  不是完全不说话。她会说“吃饭了”,“该睡觉了”,“作业写完了吗”这类必要的话。但多余的话,一句也没有。

  苍墨小时候问过她:“妈妈,爸爸呢?”

  母亲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说:“出差了,去很远的地方。”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后来苍墨长大一点,知道“出差”是什么意思了。他不再问。但他会在夜里偷偷爬起来,站在母亲房门外,听里面的动静。有时候能听见细细的哭声,像小动物受伤之后发出的那种声音,压抑,破碎,听得他心里一揪一揪的。

  弟弟苍砚。比苍墨小三岁,从小体弱,三天两头往医院跑。他不太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发呆。有时候苍墨凑过去,想跟他玩,他就抬头看苍墨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什么也不说。

  但苍墨知道,弟弟和他一样,也在夜里听母亲的哭声。

  那间房子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父母的结婚照。照片上的沈兮茜穿着白色婚纱,笑得眉眼弯弯。旁边的苍辰言穿着黑色西装,站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点不自然的僵硬——他不习惯拍照。

  苍砚无数次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着父亲的脸。

  那是他从未真正见过的人。

  照片上的父亲很年轻,戴着眼镜,眼神很温和。苍砚从小就听说自己和父亲长得很像,他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出自己的影子——眉毛好像有点像,鼻子最像,嘴唇呢?嘴唇像哥哥。

  他盯着那张脸看久了,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父亲也在看他。从另一个世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过时间的缝隙,静静地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有一次,母亲忽然出现在他身后。

  苍砚吓了一跳,回头看她。母亲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妈妈,”苍砚鼓起勇气问,“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个科学家。”

  “我知道。我是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母亲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

  苍砚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知道母亲不想谈父亲,但他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肯说?为什么要让父亲像一个秘密一样,被永远埋藏?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男人,高,瘦,戴眼镜,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他想走过去,但怎么也走不过去。那个男人朝他挥了挥手,像是在告别。然后那个男人转身走了,走进一片白光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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