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哪儿弄来的?”

  “小暖挑的!”

  振武手舞足蹈讲起下午的事,重点强调:“真是小暖指出来的!别人踩八百遍都当烂石头!”

  所有人又齐刷刷扭头,望向小暖。

  小暖被盯得缩了缩脖子,低头绞着衣角:“暖暖……就是觉得它亮。”

  振兴蹲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块石头,借着亮光来回翻看,咂咂嘴:“哎哟……这玩意儿,我咋瞅着跟书里讲的‘红玉髓’差不多?要真是它,兴许能换几毛钱。”

  “红玉髓?”

  黄翠莲瞪圆了眼。

  “就是大户人家姑娘手上戴的、红彤彤带水光那种?”

  “可不就是!”

  振兴一拍大腿。

  “不过成色咋样,到底值几个镚儿,咱外行瞎猜没用。得找真懂行的人掌掌眼。”

  他把石头放回桌上,用袖口擦了擦表面,又推到林来福面前:“哥,你摸着它烫不烫?”

  林来福摸着下巴琢磨了一小会儿,抬眼道:“明儿镇上赶小集,人不多,但保不准有常跑山沟的老买卖人打那儿过。”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

  “赶早不赶晚,天一亮就走。”

  “我带上这石头,再叫上振武,一块儿去转转。专挑看着老实、话不多、不忽悠人的货郎问。”

  他转头望向小暖,眼神软乎乎的。

  “小暖,你这回,又帮了全家大忙。”

  天刚蒙蒙亮。

  林来福就把石头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领着振武,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十几里土路,才赶到镇口。

  那集市,说白了就是几棵老槐树底下散着三五摊子。

  林来福扫了一圈,一眼就盯住个推独轮车的老汉。

  胡子花白,胳膊上青筋鼓着,车把磨得油亮,一看就是常年走村串户的老手。

  “老叔,您走南闯北见识多,帮俺瞅瞅,这石头……是啥门道?”

  老货郎刚开始还当是孩子玩的破石头,随手一接,眯眼一瞧,立马坐直了身子。

  “老弟……”他嗓子压得只剩气音,“这石头,打哪儿拾的?”

  “河滩上捡的。”

  林来福含糊一句,“您说说……”

  “宝贝啊!”

  老货郎喉结一动,“正宗红玛瑙!透亮,红得匀,里面还有天然雾气似的纹路!”

  “虽说没雕没琢,个头也小,可这料子,生来就是好胚子!”

  他左右瞟了眼,竖起五根手指。

  “实话跟你讲,我收走,倒手卖给县里刻章的、收石头的,能挣点辛苦钱。”

  “但我看你面相憨厚,这年头谁家都不宽裕。我拿五斤玉米面,或者等价的高粱面、豆面,换你这块石头,成不?”

  五斤玉米面!

  林来福和振武俩人胸口同时咚地一撞!

  眼下这年月,一粒米都攥得出汗,何况是五斤实打实的粮!

  够全家人吃饱喝足七八天,还是顶饿扛饿的玉米面!

  林来福使劲掐了掐手心,面上却只皱眉叹气:“老叔,不怕您笑话,家里锅都快揭不开了……您看,能不能再多搭点?要是换成耐存的杂粮面,也成!”

  老货郎低头看了眼手心里那块红得像烧起来的石头,咬咬牙,把五根手指张开又加了两根:“行!冲它这份难得,我再添两斤高粱米,颗粒饱满的那种!”

  “五斤玉米面,外加两斤高粱米!真不能再加了,再加我得倒贴裤子!”

  “行!就这个数!”

  林来福一口应下。

  买卖眨眼搞定。

  林来福把那几张薄薄的粮票和一张写着领粮地点的纸条往怀里一塞,牵起振武的手,蹽开步子就往家奔。

  路上,振武蹦跶得像只刚出笼的小雀。

  “爹!五斤玉米面!还有两斤高粱米!小暖太厉害啦!”

  林来福胸口热乎乎的,低头看了眼振武仰起的小脸,又抬头望了望西边天光,嘴角一直没往下落过。

  哪是捡回来个娃?

  这根本就是老天爷塞进家门的一颗甜枣儿啊!

  一进屋,他哗啦一声把粮食全倒在饭桌上。

  黄翠莲一看,手直接捂住嘴,眼圈当场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振兴和振文立马跳起来拍巴掌,嗷嗷叫好。

  小暖被热闹一裹,也跟着咯咯笑,小胖手拍得噼啪响。

  林来福望着满屋笑脸,望着被哥哥们团团围在中间的小暖,心里头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

  他一把抱起小暖,托在肩膀上,哈哈一笑。

  “没错!咱小暖,就是咱家最金贵的宝贝疙瘩!往后啊,咱家吃啥、干啥、往哪儿走,都听咱小暖一句话!”

  靠着这五斤玉米面和两斤高粱米,林家总算喘匀了一口气。

  黄翠莲抠着过日子,每天把野菜剁碎,拌上一点点麸皮,再掺进少量粗粮,熬成稠糊糊,或者攥成小菜团子。

  她天不亮就起身烧火,灶膛里柴火噼啪响。

  虽说还是饿不饱、撑不死,但好歹一天两顿热乎的能落进肚里。

  林来福和振兴进山更勤了,有时能扒拉回一小把苦菜叶,或者刨出几根野山药。

  振武和振文在家门口拾柴、挖野菜根,小暖就跟在他们后头跑。

  日子虽慢,却像冻土底下悄悄冒头的芽儿,一点一点往上拱。

  可就在那天下午,意外还是撞上门来了。

  黄翠莲正蹲在灶台边,把最后那点玉米面倒进豁了口的粗陶碗里。

  野菜是今早振武在村东坡上掐回来的荠菜,叶子还带着露水,她摘得仔细,掐掉老茎,只留嫩尖,又用井水淘了三遍,滤干了水,才一并倒进碗中。

  她刚弯腰去水缸舀水,手一软,水瓢摔在地上,溅起一星水花。

  胸口猛地一抽,不是疼,是像被人拿铁钳夹住心口,狠狠拧了一把!

  气一下子被截断,喉咙发紧。

  “呃……”

  她喉咙里只挤出半声,左手死死按着左胸,额头上冷汗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这心口发紧的老毛病,早跟她好几年了。

  过去咬咬牙还能扛,可这一年年挨饿受冻,它就越发不讲理。

  她怕吓着孩子们,每次都自己忍着,疼得直冒虚汗,就偷偷靠在门框上喘气,缓过劲就继续干活。

  但这回不一样,疼得太急,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差点站不住。

  “娘!”

  正在院里劈柴的振兴最先听见动静,柴刀一扔,撒腿就冲进来。

  振武和振文紧跟着闯进屋,连炕上玩草绳编蚂蚱的小暖也愣了一下,光着脚丫跑过来。

  “娘!您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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