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仁和医院产科病房。

  窗外的梧桐叶在秋风里打着旋,金黄一片,像散落的金币。乔雪霖靠在床头,手轻轻搭在隆起的腹部,那里有轻微的、规律的胎动。住院五天,保胎针、营养液、各种检查轮番上阵,总算把早产迹象压下去了,但医生还是建议再观察两天。

  “姐,喝点汤。”沈随安端着保温桶进来,小心翼翼舀出一碗汤,“妈熬了六个小时,乌鸡枸杞,最补气血。”

  乔雪霖接过碗,小口喝着。她的脸色比入院时好了些,但眼下的乌青还是很重,像墨迹洇开的画。

  “随安,”她轻声说,“你别每天往医院跑,在家好好休息。马上要走了,行李收拾好了吗?”

  “收拾得差不多了。”沈随安在床边坐下,握住姐姐的手,“姐,我想好了,等你出院我再走。妈说可以改签机票,晚几天没关系。”

  “不行。”乔雪霖摇头,语气坚决,“15号报到,今天都10号了,你还要飞过去安顿。别因为我耽误学业。妈就是太紧张,医生都说了,情况稳定了,明天就能出院。”

  沈随安还想说什么,病房门被推开,冯峨拎着水果进来,眼睛还肿着,但表情轻松了些。

  “医生说了,明天上午复查,没问题下午就能出院。”她在床边坐下,握住两个女儿的手,“随安,你安心走,家里有妈。雪霖这边,妈会照顾好。”

  “妈……”沈随安眼眶红了。

  “傻孩子,哭什么。”冯峨擦掉眼泪,挤出笑,“出国读书是好事,妈高兴。就是……就是舍不得。”

  她说着舍不得,眼泪又掉下来。乔雪霖也红了眼眶,紧紧握住养母的手。

  病房里弥漫着离别的伤感,但更多的是不舍和牵挂。

  就在这时,李承安推门进来,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

  “随安,你的快递。”他把信封递过来,声音很沉,“瑞桥大学寄来的,应该是正式录取通知书和签证材料。”

  沈随安接过,沉甸甸的。她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叠文件——录取通知书,宿舍分配确认函,学生签证指南,还有一张机票确认单。

  出发日期:10月15日,燕城直飞伦敦。

  四天后。

  她盯着那张机票确认单,手指收紧。纸质边缘割得掌心微疼,但不及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期待,紧张,不舍,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怕什么?怕陌生的国度?怕语言障碍?怕学业压力?

  还是怕……那个在伦敦等她的人?

  自从五天前回复了布莱特·霍华德的邮件,对方很快回复,确定了见面时间地点:12月15日,伦敦,霍华德宅邸。 附上了一串地址,和一句:“请放心,只是谈话。我会安排司机去接你。”

  礼貌,克制,但不容拒绝。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李瑞安。大哥沉默了很久,只说:“到时候我陪你去。”

  可她心里清楚,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答案,必须自己找。

  “随安?”乔雪霖轻声唤她。

  沈随安回过神,挤出笑容:“没事。通知书到了,该准备出发了。”

  她把文件收好,正要放进包里,病房门忽然被猛地推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门口站着柳长衍。

  他今天没穿西装,简单的白衬衫黑长裤,头发有些乱,眼眶深陷,下巴冒出青茬,整个人憔悴得厉害。但眼睛很亮,死死盯着病床上的乔雪霖,像要把她刻进骨子里。

  “雪霖……”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乔雪霖的脸色瞬间煞白,手指攥紧了被单。

  冯峨猛地站起来,挡在女儿床前:“柳先生,请你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柳长衍没动,只是看着乔雪霖,眼神近乎哀求:“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求你了,雪霖……”

  “没什么好说的。”李承安上前一步,挡在柳长衍面前,眼神像刀子,“柳长衍,我姐住院保胎,受不得刺激。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现在就滚。”

  “我不走。”柳长衍摇头,红着眼眶,“除非雪霖亲口让我走。”

  病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护士经过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被这阵仗吓到,赶紧去叫保安。

  沈随安握住乔雪霖冰凉的手,感觉到姐姐在发抖。她抬头看向柳长衍,忽然开口:

  “柳先生,你想说什么,就在这儿说。说完,请你离开,永远别再打扰我姐。”

  “随安!”李承安急道。

  “二哥,让他说。”沈随安直视柳长衍,“有些话,说开了,才能彻底了断。”

  柳长衍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递到乔雪霖面前。

  里面不是戒指,不是珠宝,是一枚……银质的平安锁。很小,很精致,锁面上刻着并蒂莲,背面刻着“平安喜乐”。

  “这是我妈留下的。”柳长衍的声音哽咽了,“她临终前说,等我有了孩子,把这个给孩子。能保平安。”

  他顿了顿,眼泪掉下来:“雪霖,我知道我没资格。我知道我混蛋。但我求你……求你让孩子收下这个。这是我妈……唯一的心愿。”

  乔雪霖盯着那枚平安锁,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她没有接,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柳长衍,”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妈的心愿,是你娶妻生子,家庭美满。不是我,不是这两个孩子。这枚锁,你该留给你未来的妻子,留给你名正言顺的孩子。我们……不配。”

  “雪霖!”柳长衍急道,“我没有要娶别人!我这辈子,只要你,只要这两个孩子!”

  “可我要不起你了。”乔雪霖抬眸看他,眼神平静得可怕,“柳长衍,从你让我打掉孩子那天起,我们之间就完了。我现在留着孩子,是因为我爱他们,舍不得他们,不是因为我还对你抱有幻想。你听清楚——”

  她一字一句,像在宣读判决书:

  “孩子是我的,和你没关系。这枚锁,你拿回去。以后,别再来找我,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我们就当……从未认识过。”

  柳长衍僵在原地,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手里的盒子掉在地上,平安锁滚出来,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缓缓蹲下身,捡起那枚锁,握在手心,很用力,指节泛白。

  “好。”他最终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走。但雪霖,你记住——我这辈子,就爱过你一个人。以后,也不会再爱别人了。这两个孩子,我会用我的方式,守护他们。你可以不认我,但别阻止我……尽一个父亲的责任。”

  他说完,转身离开。背影佝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保安匆匆赶到时,只看见一个男人踉跄离开的背影,和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承安弯腰捡起那个空盒子,扔进垃圾桶。冯峨抱住乔雪霖,泣不成声。李勇闻讯赶来,看见这一幕,重重叹了口气。

  沈随安蹲在床边,轻轻擦掉姐姐脸上的泪。

  “姐,不哭了。为那种人,不值得。”

  乔雪霖用力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那里,两个小生命还在动,对外面的一切浑然不知。

  “随安,”她哽咽道,“我是不是太狠心了?他妈妈……毕竟是一片心意。”

  “不狠心。”沈随安握住她的手,“姐姐,你只是保护自己,保护宝宝。你没有错。”

  她顿了顿,轻声道:“而且,那枚锁……他不会留给他未来的妻子的。他这辈子,可能真的……不会再爱别人了。”

  乔雪霖闭上眼睛,眼泪滑进鬓发。

  是啊,她知道。柳长衍那种人,认定了,就是一辈子。所以当初的伤害,才更痛。因为知道,他是真的爱她,也是真的……放弃了她。

  “随安,”她轻声说,“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像我一样,爱上不该爱的人。”乔雪霖睁开眼,看着妹妹,眼神里有心疼,有担忧,“感情的事,要清醒,要理智。别被一时的好冲昏头,要看清楚,对方能给你什么,不能给你什么。如果给不了全部,宁可不要。”

  沈随安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她想起布莱特·霍华德,想起那个神秘的保险柜,想起那个“故人”,想起那些未知的、可能改变一切的秘密。

  “我答应你,姐。”她用力点头,“我会保护好自己。”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暮色四合。

  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深夜,李家别墅。

  沈随安在房间里整理最后一点行李。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已经塞得满满当当。冯峨给她准备的秋衣秋裤,李勇买的笔记本电脑,李瑞安送的翻译机,李承安塞的零食,还有乔雪霖亲手钩的两双婴儿鞋——粉蓝色,小小的,还没她手掌大。

  她把那双小鞋子小心地包好,放进随身背包的夹层。等宝宝出生了,她要亲手给他们穿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布莱特·霍华德的邮件回复,很简短:

  “Miss Shen,

  Confirmed. December 15, 3 PM, Howard Residence, London. A car will be waiting for you at your accommodation. I look forward to our meeting.

  **Sincerely,

  Brett Howard”**

  (沈小姐:

  已确认。12月15日下午3点,霍华德宅邸,伦敦。司机会在您的住处等候。期待见面。

  诚挚的,

  布莱特·霍华德)

  沈随安盯着那行“look forward to our meeting”,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期待?他期待什么?期待揭开一段尘封二十一年的往事?期待看到一个“故人”的女儿?还是期待……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但至少,他给出了明确的时间地点,没有逼迫,没有催促,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准备。

  这一点,比柳长衍强。

  沈随安苦笑。她怎么拿柳长衍和布莱特·霍华德比?一个是伤她姐姐至深的渣男,一个是神秘莫测的豪门继承人。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两个男人,在某些地方,有种微妙的相似?

  都是那种……一旦认定,就不会轻易放手的人。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薇:“安安!睡了吗?重大消息!”

  “怎么了?”

  “布莱特·霍华德的讲座时间定了!下周五下午,燕大礼堂!我搞到两张票,前排!你去不去?”

  下周五。10月14日。她出发的前一天。

  沈随安的手指悬在屏幕上,久久没动。

  去吗?在离开前,先见一面?哪怕只是在台下,远远看一眼?

  可如果去了,会不会打草惊蛇?会不会让他知道,她提前查过他,甚至……对他有防备?

  “安安?”林薇又发来消息。

  沈随安最终回复:“不了,那天家里有事。你去吧,回来跟我说说。”

  “好吧。那你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

  “15号上午的飞机,不用送,家里人会送。”

  “那好吧。到了记得报平安!爱你!”

  放下手机,沈随安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她决定不去。在正式见面之前,她不想有任何意外。而且,下周五……姐姐刚出院,需要人陪。她要在家里,陪姐姐最后一晚。

  正想着,敲门声响起。

  “随安,睡了吗?”是乔雪霖的声音。

  “没睡,姐,进来吧。”

  门开了,乔雪霖扶着肚子慢慢走进来。她穿着宽松的孕妇睡衣,脸色在台灯下柔和了些。她在床边坐下,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头。

  “行李都收拾好了?”

  “嗯,差不多了。”

  “钱够吗?妈给你换的英镑,我让大哥又给你准备了一些。国外用钱的地方多,别省着。”

  “够了够了,太多了。”沈随安握住她的手,“姐,你别操心我。好好养身体,平安把宝宝生下来。等我放假就回来看你们。”

  乔雪霖笑了,眼眶却红了:“一年呢。等你回来,宝宝都会叫小姨了。”

  “那我要教他们说中文,说‘小姨最漂亮’。”

  “好,教他们说‘小姨最漂亮’。”

  姐妹俩都笑了,笑着笑着,又都哭了。

  乔雪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沈随安:“这个,你带着。”

  沈随安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白金链子,吊坠是一朵小小的鸢尾花,镶着碎钻,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这是……”沈随安心一跳。

  “我在网上订的。”乔雪霖轻声道,“鸢尾花,象征光明和希望。你戴着它,就像姐姐陪在你身边。遇到难事的时候,摸摸它,想想家,想想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沈随安的眼泪掉下来,滴在鸢尾花吊坠上,像清晨的露珠。

  “姐,谢谢你……”

  “傻丫头,谢什么。”乔雪霖帮她戴上项链,吊坠贴在胸口,冰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随安,记住姐姐的话——飞得再高再远,累了就回家。家里永远有你的位置,永远有人等你。”

  “嗯,我知道。”

  乔雪霖抱紧她,在她耳边轻声说:“还有……如果那个霍华德先生,说了什么让你难过的话,别一个人扛。告诉大哥,告诉姐姐。我们是一家人,一起面对。”

  沈随安的眼泪汹涌而出。原来姐姐都知道。知道她的不安,知道她的恐惧,知道她即将面对的一切。

  “姐,你怎么……”

  “大哥告诉我了。”乔雪霖擦掉她的眼泪,“随安,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有我们。所以,别怕,昂着头去。该面对的面对,该问清楚的问清楚。但无论真相是什么,你都是我们李家的女儿,是我的妹妹。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沈随安用力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那一夜,姐妹俩聊到很晚。聊童年趣事,聊未来憧憬,聊宝宝的名字,聊N国的天气,聊一切琐碎的、温暖的话题。

  像要把离别前所有的话,一次说完。

  凌晨三点,乔雪霖终于撑不住,在沈随安床上睡着了。沈随安给她盖好被子,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手轻轻放在她隆起的腹部。

  那里,两个小生命在动,像在和她告别。

  “宝宝,”她轻声说,“要乖,要听妈妈话。等小姨回来,给你们带礼物。”

  腹中的宝宝动了一下,像在回应。

  沈随安笑了,眼泪又掉下来。

  她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深沉,但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离别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但她不怕了。

  因为心里装着爱,装着牵挂,装着无论如何都要回来的决心。

  因为她知道,无论飞多远,身后永远有一盏灯,为她亮着。

  那就够了。

  沈随安轻轻摸了摸//胸口的鸢尾花吊坠,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见了,燕城。

  等我回来时,我会是更好的我。

  而你们,也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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