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燕城看守所会见室。

  冰冷的白炽灯照着灰扑扑的墙壁,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陈年烟味的混合气息。铁栏杆将房间分成两半,一边是探望区,一边是被探视区。沈随安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

  她今天穿了身黑色的高领毛衣,深灰色长裤,头发松松扎起,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素净得像一株雨后的百合。但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不起一丝波澜。

  对面的铁门开了。两个狱警押着一个穿着橙色囚服的男人走进来。男人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锐利,带着不甘和怨毒。

  刘鑫。

  沈随安第一次见到这个人。这个在照片里意气风发、在文件里阴险狡诈、在想象中面目可憎的、害死她父母和哥哥的凶手。

  此刻,他穿着囚服,戴着手铐,坐在铁栏杆的另一边,像一头困兽,但依旧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就是沈青山的女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是。”沈随安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任何情绪。

  刘鑫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扭曲:“长得倒是不错,像你妈。可惜啊,跟你爸一样,命不好。”

  这话恶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但沈随安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刘先生,”她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说这些废话的。我是来告诉你几件事。”

  刘鑫眯起眼:“什么事?”

  “第一,你涉嫌故意杀人、商业诈骗、洗钱、妨碍司法公正等十二项罪名,证据确凿,已经移交检察院。下个月开庭,你逃不掉了。”

  刘鑫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镇定:“那又怎样?我请了最好的律师,我有的是钱……”

  “你的账户已经被冻结了,所有资产被查封。”沈随安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你儿子刘建华涉嫌商业贿赂,已经被带走调查。你女儿刘语桐的婚事黄了,柳家退了婚。你妻子因为受不了打击,心脏病发,现在在医院抢救。”

  每一句,都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刘鑫心上。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冷汗。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这些都是我安排的。”沈随安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刘先生,你当年害死我父母,害我家破人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二十一年后,他们的女儿,会亲手把你送进监狱,毁掉你的一切?”

  刘鑫猛地站起来,手铐哐当作响:“你胡说!你爸是自己蠢,挡了别人的路!怪得了谁?!”

  “挡了谁的路?马克西米利安·霍华德的路?”沈随安也站起来,隔着铁栏杆,直视他的眼睛,“刘先生,需要我提醒你吗?1999年6月12日,你在燕城饭店见了马克西米利安,收了他两百万美金,答应‘处理’掉我父亲。6月13日,你找人剪断了我家车的刹车油管。6月15日,车祸发生。6月16日,你收到马克西米利安的第二笔钱,三百万美金。这些,银行流水记得清清楚楚,邮件往来一字不差,甚至……还有录音。”

  她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一段音频,按下播放键。

  嘈杂的背景音里,一个男声(刘鑫的声音)带着醉意说:“……放心,都安排好了。那辆车明天进厂,我的人会动手脚。保证看起来像意外……”

  另一个声音(马克西米利安的声音,英文):“干净点,别留尾巴。事成之后,霍华德集团在华夏的业务,分你三成。”

  “放心,我做事,您放心……”

  录音结束。

  刘鑫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段录音,是你当年的助理,徐威,偷偷录的。”沈随安收起平板,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刘鑫心里,“他上个月在澳洲被捕,为了减刑,交出了所有证据。包括这份录音,包括你和他之间的转账记录,包括……你让他销毁维修记录的命令。”

  她顿了顿,补充道:“顺便说一句,徐威还供出了你其他几桩案子——1998年的工地安全事故,2005年的非法集资,2010年的走私……数罪并罚,刘先生,你这辈子,出不来了。”

  刘鑫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低着头,肩膀垮下来,许久,才发出嘶哑的、像哭又像笑的声音:

  “报应……报应啊……沈青山,你赢了……你女儿,比你狠……”

  “我不狠。”沈随安摇头,眼神依旧平静,“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替我父母讨回公道,让该受惩罚的人,受到惩罚。这,是正义。”

  刘鑫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恨,有怨,有恐惧,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命运的屈服。

  “你爸……”他最终说,声音很低,“沈青山,是个好人。太正直了,正直到……愚蠢。他明明可以和我们合作,大家一起赚钱,但他非要查,非要举报,非要……挡所有人的路。”

  沈随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但她依旧挺直背脊,没有移开视线。

  “所以,好人就该死吗?”她轻声问。

  刘鑫沉默了。许久,他别过脸,声音几不可闻:“这世道,就是这样。好人活不长,祸害遗千年。要怪,就怪他……生错了时代,跟错了人。”

  “跟错了人?”沈随安挑眉,“你指的是马克西米利安·霍华德?”

  刘鑫没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放心,他跑不掉。”沈随安的声音冷了下来,“刘先生,你在里面好好等着。等马克西米利安进去陪你。到时候,你们这对老搭档,可以在监狱里,慢慢叙旧。”

  她说这话时,眼神锋利得像刀,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刘鑫看着她,第一次,在这个年轻的女孩眼里,看到了某种让他恐惧的东西——不是仇恨,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冰冷的、更坚定的、属于复仇者的决绝。

  他知道,他完了。马克西米利安,也完了。

  这个女孩,比她父亲更可怕。因为她不只有正义,还有……靠山。

  霍华德家族的靠山。

  “你……”刘鑫最终说,声音嘶哑,“你想知道,你爸临死前,说了什么吗?”

  沈随安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你说。”

  “车祸发生后,他还有一口气。”刘鑫闭上眼睛,像在回忆,“我的人在现场,听见他一直在说……‘随安……我的女儿……保护好她……’”

  他顿了顿,睁开眼睛,看着沈随安,眼神复杂:“他到死,都在担心你。所以,沈随安,你赢了。你爸用命,换了你今天的胜利。你满意了吗?”

  沈随安的眼泪汹涌而出,但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她看着刘鑫,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我不满意。因为我宁愿不要这胜利,只要我爸妈活着,只要我哥哥活着,只要……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

  “可是你们夺走了他们。所以,刘鑫,你这辈子,在监狱里慢慢赎罪吧。等死了,去地下,亲自跟我爸道歉。看他原不原谅你。”

  她说这话时,眼泪不停往下掉,但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会见室。没有回头。

  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刘鑫绝望的目光,也隔绝了那段血淋淋的过去。

  沈随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上,捂着脸,无声地痛哭。

  她赢了。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胜利的代价,是四条人命,是二十一年的伤痛,是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布莱特站在走廊尽头,看见她,快步走过来,蹲下身,轻轻抱住她。

  “随安……”

  “布莱特,”沈随安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我爸妈……到死都在担心我……可我……我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知道,我知道。”布莱特紧紧抱着她,声音哽咽,“对不起,是我们来晚了……对不起……”

  “不怪你……不怪你们……”沈随安摇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我只是……好想他们……好想……再见他们一面……”

  布莱特抱紧她,说不出话。他知道,有些痛,语言无法安慰,时间也无法治愈。只能陪着,守着,等她哭完,等她重新站起来。

  就像当年,他父亲守着对沈青山的承诺,守了二十一年。

  现在,轮到他了。

  守着她,护着她,陪她走过这场漫长的、痛苦的复仇之路。

  直到……她找到属于自己的平静。

  当天晚上,李家别墅。

  沈随安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那叠父亲写的信。李乐乐和李宇恒在旁边的摇篮里睡着了,乔雪霖在厨房帮冯峨准备晚饭,李勇和李瑞安在书房,李承安在院子里打电话。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温暖,平静。

  但沈随安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一样了。

  她翻开第二封信。日期是2000年6月1日,她一岁生日。

  “随安,我亲爱的女儿:

  今天是你一岁生日。爸爸在天上,给你唱生日歌。祝你生日快乐,我的宝贝。

  这一年,你过得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没有学会叫妈妈,叫爸爸?

  爸爸很想你。每一天,每一秒,都在想你。

  但爸爸不后悔。因为爸爸知道,爸爸做的是对的。有些人,有些事,不能妥协。哪怕付出生命,也要守住底线。

  随安,等你长大了,可能会听到很多关于爸爸的传言。可能会有人说爸爸傻,说爸爸固执,说爸爸不识时务。

  别信他们。爸爸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爸爸希望你,以后也能这样。做个正直的人,做个勇敢的人,做个……不辜负自己良心的人。

  爸爸爱你。永远。

  父 青山

  2000.6.1”

  沈随安的眼泪又掉下来,滴在泛黄的信纸上。

  原来,父亲早就预料到了一切。预料到会有人诋毁他,预料到她会听到流言蜚语,所以提前写信,告诉她——别信他们,爸爸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是啊,该做的事。

  守住底线,守住良心,哪怕付出生命。

  这就是沈青山。她的父亲。

  沈随安擦掉眼泪,继续往下看。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每一封,都是父亲在“天上”,写给她的生日祝福,和人生叮嘱。

  教她善良,教她坚强,教她明辨是非,教她爱惜自己。

  也教她……原谅。

  在第十封信里,父亲写道:

  “随安,如果有一天,你查清了真相,找到了害我们的人,别让仇恨蒙蔽了眼睛。惩罚他们,是法律的事,是正义的事。但你的心,要向前看,要装着爱,而不是恨。

  因为恨太沉重,会压垮你。而爱,会让你飞。

  爸爸爱你。所以,爸爸希望你,活得轻松,活得快乐。”

  原来,父亲连这个都想到了。怕她被仇恨吞噬,怕她困在过去的伤痛里,走不出来。

  所以提前告诉她——惩罚交给法律,你的心,要装着爱。

  沈随安抱着那叠信,哭得不能自已。

  父亲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从证据,到金钱,到遗物,到……这二十一封,跨越时空的信。

  他像一个提前写好剧本的导演,在她人生的每一个重要节点,都留下了指引和祝福。

  而她,直到今天,才真正读懂,父亲深沉如海的爱。

  “随安。”

  乔雪霖从厨房出来,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搂住她:“看完了?”

  “嗯。”沈随安点头,把信递给她,“姐,你也看看。爸爸……给我们都写了信。”

  乔雪霖愣了愣,接过信,一页页翻看。看到第十封时,她的手开始发抖,眼泪掉下来。

  “原来……叔叔早就知道……”她哽咽道,“他连我的事,都预料到了。”

  在第十五封信里,沈青山写道:

  “随安,如果你找到了雪霖,替我告诉她——叔叔对不起她,没能保护好她。但叔叔在天上,会保佑她,保佑她的孩子。

  雪霖是个好孩子,命苦,但坚强。你要好好对她,像亲姐姐一样。你们姐妹俩,要互相扶持,好好过。”

  乔雪霖哭出声来,抱住沈随安:“叔叔……谢谢你……谢谢你……”

  姐妹俩抱头痛哭。冯峨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也红了眼眶。李勇和李瑞安从书房出来,沉默地站着。李承安从院子进来,眼睛也红了。

  那一晚,李家客厅里,哭声和泪水交织。但哭过之后,是释然,是温暖,是被爱包围的踏实。

  沈随安想,这就是父亲留给她的,最珍贵的遗产。

  不是钱,不是证据,是爱。是深沉如海、跨越生死的父爱,是教会她善良、坚强、正直的精神,是告诉她“要向前看,要装着爱”的智慧。

  而她现在,终于懂了。

  也终于,可以放下了。

  放下仇恨,放下执念,放下那些沉重的过去。

  然后,带着父亲的爱,母亲的温柔,哥哥的期盼,和家人的陪伴,往前走。

  走向有光的未来。

  深夜,沈随安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摊开一张白纸,拿起笔,开始写信。

  “亲爱的爸爸、妈妈、大哥、二哥:

  见字如面。

  今天,我去见了刘鑫。他说,你们临死前,还在担心我。

  我哭了。哭得很厉害。

  但我没有倒下。因为我知道,你们在天上看着我,希望我坚强,希望我勇敢。

  爸爸,我看了你写的信。二十一封,每一封,我都看了。谢谢您。谢谢您为我做的一切,谢谢您教会我的一切。

  妈妈,我看到了您留给我的手镯。很漂亮,我会一直戴着。就像您一直陪在我身边。

  大哥,二哥,我想你们了。想你们教我骑自行车,想你们带我放风筝,想你们……护着我,宠着我的样子。

  但我现在,长大了。能保护自己了,也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了。

  刘鑫落网了,马克西米利安也会付出代价。你们的公道,讨回来了。

  所以,你们安心吧。别担心我。

  我有爱我的养父母,有关心我的哥哥姐姐,有两个可爱的外甥,还有……一个愿意等我、守护我的人。

  我会好好的。会幸福的。

  **你们永远的女儿、妹妹,

  随安**

  2020年12月25日 圣诞夜”

  写完,她把信折好,放进一个浅蓝色的信封,贴上邮票。明天,她会去邮局,把这封信,寄往天堂。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燕城的夜景。万家灯火,温暖如星。

  远处,有隐约的圣诞歌声传来。平安夜,团圆夜。

  而她,终于和心里的家人,团圆了。

  “爸,妈,大哥,二哥,”她轻声说,眼泪滑落,但嘴角是扬起的,“圣诞快乐。我爱你们。永远。”

  窗外,雪花又开始飘落。细密,安静,像一场盛大的、洁白的祝福。

  覆盖了伤痛,覆盖了遗憾,也覆盖了,所有离别的悲伤。

  只留下爱,在时间里,永恒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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