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气压极低,连空气都像有重量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咔哒”一声脆响。

  金属打火机滚轮摩擦火石的清脆声音,突兀地从他身后侧方传来。

  橙红色的火苗在黑暗里跳了一下,随即熄灭。

  阿诚的心脏揪了一下,猛地转过身。

  薄晏州坐在房间另一边书架旁的沙发上。

  窗外路灯的光从侧面透进来,只照亮他半张脸,轮廓清晰凌厉。

  另半张脸沉在暗里,看不真切,反而比看清楚更令人心悸。

  他低头点着烟,火光短暂的照亮他,青雾吐出,侧脸轮廓落拓清矜。

  "薄、薄总……“阿诚嗓子发干,话绊在舌尖上,”您、您找我。"

  薄晏州没说话。

  他慢慢坐直了一点身子,将烟在指间夹着,随手弹了弹烟灰,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才终于落到阿诚身上。

  只是看了他一眼。

  什么话都没说。

  就这么一眼,阿诚的心脏扑通扑通乱跳,跳的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窗外的路灯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光影在地板上细碎地流动,青烟在两人之间缭绕,整个书房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阿诚。"

  薄晏州开口,语气很平淡,随口问了句,"你来我身边,多少年了。"

  阿诚战战兢兢说,“十年,快十年了。”

  十年。

  十年的积淀,背叛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十年前,阿诚才二十出头,出生在路环平民村,没念过几年书,早早就出来混,在澳岛给人看赌场。

  那一年薄晏州刚进薄氏,年纪太轻,根基不稳,空降副总的职位,就算有继承人的身份背书,也引来了一些非议和不满。

  薄氏树大根深,盘根错杂,有人趁他来澳岛谈生意的档口想要背后使坏。

  薄晏州遭遇了一些危险。

  是阿诚碰巧撞见了,出手帮忙,结果自己受了伤,挨了一刀,差点儿见阎王。

  薄晏州出钱给他治好了伤。

  后来见他生活困顿,问他愿不愿意跟着自己。

  从澳岛的赌场看档,到进薄家当近身保镖,吃住不愁、月薪翻了好几番,几乎是从地狱到云端的差距,阿诚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日子是有奔头的。

  他对薄晏州,是真的忠心。

  也正因如此,此刻才更像是被人攥住了心口。

  薄晏州问,"是谁指使你,在监控上做的手脚。"

  阿诚脑子里轰地一声,膝盖不受控制的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薄晏州淡淡扫了他一眼,“跪什么,又不是活在清朝,问你问题,回话。”

  "我……"

  阿诚跪在地上,背脊僵得像一块石板。

  他真恨不得磕头。

  不是不想说。

  是不能说。

  死寂压顶,安静的让人窒息。

  薄晏州也不催,就那么坐着,偶尔低头去看手里的打火机,拇指漫不经心地拨动滚轮。

  阿诚在那声一声清脆的"咔哒"声里,闭了闭眼睛,心一横。

  把随身带的匕首取下来,搁在茶几上,刀鞘碰到大理石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然后,他把左手平平地压在茶几上,掌心朝下,五指张开。

  "薄总,这次的事,是我对不住您。您废我一只手,我不敢有怨言。"

  薄晏州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把匕首,又看了看阿诚张开的那只手,嗤了一声。

  抬起腿踩住面前茶几的边缘。

  脚上用了力。

  大理石茶几沉甸甸的,被他一寸一寸地蹭着地板向前挪动,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茶几尖锐棱角抵上阿诚的胸口,阿诚憋着气,咬紧了牙关,身子纹丝不动,不敢退半步。

  薄晏州猛地一发力。

  茶几翻倒,匕首哐啷一声飞出去老远,阿诚被撞的闷哼一声倒在地上,狼狈地撑着手爬起来。

  薄晏州冷淡看了他一眼。

  “法治社会,违法乱纪的事我不做,你不想说,我也强迫不了你。”

  阿诚听到这话,心口松了一点。

  然而一口气还没全部吐出来,就听见薄晏州漫不经心,“对了,我记得你还有个弟弟,好像是继承了你的衣钵,现在在澳岛帮人看场子,还挺受重用的,是不是。”

  阿诚的脸色刷地白了。

  薄晏州说,“那地方我不熟,不过认识几个监察部门的官员,不如让他们去查一查,消防、安保、税务流水、人员登记......隔段时间去查一次,勤快一些,十天半个月走一趟,有不合规的,就贴封条,停业整顿。”

  阿诚从头凉到了脚,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那种场子,多多少少都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有些事情,不上称没有一两重,上了称千斤都打不住。

  要是真被官方死死盯住,隔三岔五查封整顿,场子根本没法开,每天损失的流水都是天文数字。

  干那种生意的老板多多少少都沾点灰色地带,绝不是做慈善的。

  一旦因为他弟弟惹来这么大的麻烦,所有的巨额亏损最后都会算到他弟弟头上。

  那些人对付还不清债的人,手段有多阴狠毒辣,阿诚比谁都清楚。

  他想到这里,腿肚子开始发软。

  “薄总!薄总您放过他!他就是个混日子的,这事跟他没关系......”阿成求饶。

  薄晏州问,"是谁让你动那个监控的。"

  阿诚没啃声。

  见他嘴硬,薄晏州就一个一个问,“夫人?薄喻生?老爷子?”

  提到老爷子的时候,阿诚瞳孔狠狠抖了一下。

  薄晏州眼底泛起一丝料峭的寒意。

  不必再问了。

  “姜阳。”薄晏州声音极冷,“带他出去。”

  阿诚彻底崩溃了,“薄总!我是被逼无奈的,我弟弟在澳岛染了赌瘾,欠了天价的赌债,那些追债的快要把他逼死了!”

  薄老爷子找上他的时候,开门见山,只说赌债的事他可以先帮忙稳住,让阿诚办成这一件事,事后替他弟弟把债一并结了。

  办不成,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债主那边如何收拾他弟弟,都不管。

  他父母去的早,兄弟俩从小相依为命,把弟弟拉扯大的,他如兄如父。

  不能看着弟弟出事。

  薄晏州根本没心情听他啰嗦。

  靠在沙发上,将手里燃尽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眸底深不见底的戾气一点点渗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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