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家上下几乎全都来探望过一遍东里长安,有的到了榻前,有的在屋外头就止步了。

  两只小狗已被渊哥儿两兄弟心满意足地带走了,恒哥儿便央着住进了有狗的院子。

  几个小哥儿挤在一屋睡,美滋滋。据说半夜都还传出娃笑狗叫的声音。

  入夜。

  殷樱又来了宸王住的院子。这处是主院,年老夫人临时让出来的。

  看着女儿忙得连坐会儿的功夫都没有,心疼坏了。她进屋的时候,就见宸王的纤白手指轻轻拉着女儿的衣袖不放。

  那人分明睡着了。

  当母亲的,很难说出这是一种什么滋味。

  女儿女婿要真情投意合,她也没什么可说。

  而事实是……唉!

  她不喜东里长安。

  哪个母亲会希望自己的女儿,嫁一个命不长的人?

  真见到东里长安,她又没了脾气。

  看着这孩子,就像看着渔哥儿那几个小娃一样的感受。

  玉雪般的人儿!白白净净,比姑娘家还生得俊俏。

  再听说了今日宫里发生的事后,震惊林贵妃对待亲生儿子的手段。

  心思真毒啊,怎下得去手?当娘的听不得这个。

  殷樱便又对宸王起了怜悯之心。

  此时,就只剩一声叹息,“可怜的孩子!”

  殷樱伸长脖子往榻上瞧,“一直都没醒过吗?这都进家好几个时辰了。”

  年初九从东里长安的手里,一点一点把衣袖抽出来,“让他睡吧。今日受的刺激太大了。”

  刚要起身,衣袖又被抓住了。

  殷樱心里酸涩,可到底没忍住笑,“你说他,像不像渔哥儿他们生病的时候?”

  往常渔哥儿吃完药,要小姑姑哄着才肯睡觉。也是这般,睡着了还揪着她袖子不放。

  “不一样。”年初九道,“渔哥儿是亲昵。他……”看了一眼东里长安,“是不安。”

  “我看他改名叫东里不安吧。”殷樱小声嘀咕。

  年初九哑然失笑,又一点一点把袖子从东里长安手里抽出来,然后迅速离远了些。

  再叫来胡公公和蔡嬷嬷守在里头,她才与殷樱往外间去。

  云朵端来两盅绿豆汤,加了冰糖薄荷,最是清凉去火。

  母女俩各自一碗。

  年初九低头用玉勺舀着吃了一口,才发现殷樱正自顾发愣,“母亲,怎么了?”

  殷樱摇头,“没事,就是难受。”

  “母亲,别难受。”年初九轻轻一笑,“现在日子这般好。”

  殷樱低声道,“莫以为我不知道皇帝打的什么主意!他这一路大张旗鼓,显得宸王多大派头。不就是想让世人都知,你往后……哼!就算你们没成亲,若宸王没了,你也不可再有旁的后路了。”

  年初九亲热地拉起殷樱的手,“母亲,这不都是咱们求来的?我没事,无非是各取所需。我也没打算有后路。”

  活着,还有许多事要做。不一定非有情爱不可。

  “话是这么说,我就是心里不甘。”殷樱自己幸福,自然也希望儿女都幸福。

  蜜里调油的舒心日子,是别的一切都比不过的。但这话,她不敢说,说了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

  “没什么不甘的。”年初九眉眼低垂,“这世间,万物都有价。”

  只要祖母安稳活着,全家都活着,她就觉得很值。

  殷樱忧色忡忡,“我的娇娇儿啊……母亲当真是一点都帮不上忙。要是宸王能好好活着,就好了。”

  年初九看着殷樱的眼睛,笑容安静,“母亲,信我,宸王暂时没事的。”

  “你能治好?”殷樱诧异。

  刚才抬进来的时候,她就觉得东里长安似乎没气的样子。

  全家人都吓得不行,还以为抬了个尸进门。

  年老夫人躲在屋里,已经哭了好几茬,哭娇娇儿为了年家,牺牲太大。

  好好的姑娘,怎的就要嫁个……

  “倒不一定能治好。”年初九轻轻摇头,是一种基于事实的平静,“但用些法子,再延个一年半载,应是不成问题。”

  重生前的她,那定是没把握。

  可如今的她,胸中所藏乃是两世积累。

  尤其前世,她曾有幸拜在隐世高人云梦生门下,在医道一途颇有建树。

  今日她狂,“在当世不能称天下第一,那也必排天下第二。”

  不是随便口出狂言的。

  要不是她接触东里长安太晚,情况应该还能更好一些。

  如今唯有竭力一搏,与天争时,看造化吧。还是那话,她又不是神仙,挥一挥衣袖,就把人治好了。

  胡公公从内室轻步走出,对年初九低声道,“年姑娘,殿下醒了,说要见您。”

  年初九看向殷樱。

  殷樱挥了挥手,“你去,不用管我。我吃完这碗绿豆汤,自己会走。”

  年初九微微一笑,站起来,捏了一下母亲的手,“别担心。”

  “去吧去吧。”殷樱觉得自己老了,随时鼻子都是酸的,眼睛也发涩。

  年初九进了屋,发现屋子里有些闷热,便又开了半扇窗透气。

  然后坐在榻前的绣墩上,自然地伸手探脉。

  收手,柔声道,“睡了几个时辰,脉息稳了许多呢。”

  “年姑娘。”东里长安睁着小鹿一样的眼睛看她,“我有样东西,落在宫里了。”

  “明日让胡公公去取吧。”年初九顺口道。

  “不行,”东里长安眨了眨眼睛,“我信不过他。”

  “那找万公公?”年初九好脾气的。

  “不行。”东里长安还是那句,“我也信不过他。”

  “那你信得过谁?”年初九不由得好笑。

  “明日,你亲自,带人去,宫里挖,行吗?”

  年初九:“……”

  我可谢谢你的信任!

  这件事最终没谈妥。

  皇宫那种地方,是她能随出随进的吗?

  年初九哄着东里长安,“你快快好起来,自己去挖。”

  东里长安动了动嘴皮,也知事情不好办。一旦办不好,打草惊蛇,让人把他的宝贝偷了可如何是好?

  他转了话题,“我嘴里,发苦,想吃,葱花面。”

  年初九闻言眉眼稍舒,“能觉出味苦,还想吃东西,这倒是好兆头。但这葱花面,眼下是万万吃不得。”

  胃气尚弱,宜以米油温养。葱性辛散,面质黏滞,皆耗气伤脾。

  她叫来云朵问,“淡参汤煨好了吗?”

  云朵答,“煨好了,奴婢这就去取。”

  片刻,淡参汤来了。

  年初九让人把东里长安扶起来,依在迎枕上。

  她伸出左手接过云朵手里的薄胎小盏,侧身坐在病榻边的绣墩上,微微倾着身子。

  另一只手执着银勺,舀起小半勺深琥珀色的参汤,却不急送,只先在自己唇边试了试温,这才稳稳地递到东里长安唇畔。

  东里长安不敢看年初九,耳朵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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