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春雁真心倾慕过东里长安。

  如果不是他身体不好,活不长久,她是愿意嫁他的。

  可人生很长,总还有许多事,比情爱更重要。

  所以她在四年前,给东里长行做了妾。

  因为她父亲跟在东里长行身边办差,有了这层关系,才能彼此更信任更紧密。

  那时世道已经乱起来,沈春雁本身也害怕,没多挣扎就应了。

  终究,东里长安给不了她想要的安稳。

  当时,她十七岁,东里长安才十四岁。

  那时候的东里长安,还像个孩子。

  沈春雁在相当长的时日里,被东里长行宠得风光无限,甚至风头压过了正室。

  就算行军打仗,这位沈姨娘也是要跟在东里长行身边的。

  后来东里长行封昭王,沈姨娘就成了侧妃,表面看起来,仍是盛宠不衰。

  只有沈春雁自己知道,这所谓的盛宠之下,到底是什么。

  她多年无所出,身体弱,思虑重,这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

  她越发想念东里长安。

  那个少年……曾经是那样信任她啊!

  早前听闻容芷兰会是东里长安的正妻,沈春雁心里其实并不算难过。

  那是一种难以启齿的小心思。她比谁都清楚,容芷兰终究走不进东里长安心里。

  她很放心,也生出隐秘的安心。

  是以往日里与容芷兰相见,她还会时常提点,细细告知对方东里长安的喜好:他爱吃什么,厌弃什么,性子里藏着哪些旁人不知的小执拗,生气的时候总是抿嘴,还不爱理人。

  每说一句,心底就多一分隐秘的满足。

  她才是这世上最懂东里长安的人,即便容芷兰是名正言顺的正妻,又能如何?

  可后来,容芷兰与东里长安的亲事终究黄了,传闻是东里长安主动拒了婚。

  沈春雁得知消息的那一日,躲在自己的院落里,悄悄哭了一场又一场。

  她满心都是内疚,一遍遍地想,定是当年自己把东里长安伤透了。

  又忍不住生出偏执的念想,觉得东里长安是在用生命向她告白。

  这一年来,她的身子愈发孱弱,汤药从未断过。

  无数个深夜,她倚在榻边,望着窗外月色,反复追问自己:若是当年没有听父亲的话,不妥协,是不是就能守在长安身边,顺理成章成为他的妻?

  那时天下早已乱作一团,长安身子弱,正好需人在旁照料。说不定林贵妃即便不喜她,看在她能好好守着长安的份上,也不会那般强硬地阻拦吧?

  她知道,林贵妃从来都不喜她。

  无论她平日里如何谨小慎微,无论她做多少讨好的事,都始终入不了林贵妃的眼。

  东里长安和年姑娘被指婚那日,沈春雁没去瑞天门观礼。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那样的场合下失态。

  她没去,她妹妹沈春菲也没去。

  结果今日听容芷兰一路絮絮叨叨,说着瑞天门的盛景,说着那对璧人天作之合,说着宸王殿下对年姑娘的满心偏爱,更说着那姑娘的倾城容貌……

  她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疼得几平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容芷兰说这些话时,心底究竟藏着多少酸涩与不甘。

  反正她每多听一句,胸腔里的疼痛就重一分,到最后,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是以一听那辆马车里的人是年初九,沈春雁忽然就非要追着人家的马车跑。

  她要亲眼看看,东里长安的王妃到底是怎样的倾国倾城?

  如今看到了,也就死心了。

  她再也不想看了。

  这头,年初九进了雅间落座片刻,菜就上齐了。

  明懿还在问,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年初九也是懵的,“我不知道啊。反正就追了我一路,然后下车以后,几个人大眼瞪小眼,完成了一场大戏。我也没弄懂,这台戏到底唱的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什么?”明懿听得津津有味,恨不得竖着耳朵听,生怕漏了一字半句。

  “哼!”年初九凉凉一笑,“你那七弟,别看瘦得风一吹就倒,烂桃花倒是一堆。”

  “哪有什么烂桃花?一个给老四做了妾,另一个也许了婚约。都过去的事,她们还在扯什么?”明懿着实不解。

  扯什么?年初九也不明白。不过眼睛一扫,倒看到桌上有两道菜相当眼熟。

  一道是菱桂双清,另一道是莲心映月。

  年初九看着就想笑。

  “你笑什么?”明懿眨眼。

  年初九用筷子指了指,“我笑这两道菜。”

  “这菜怎么了?不好吃?”明懿一头雾水。

  年初九摇头,“不,挺好吃的。”

  明懿好奇心强,非要问个究竟。

  当然,她平时也不这样,主要是对年初九这人好奇。

  按说呢,上次的事过都过了,年初九不太想提。

  可今日摆明了就是容芷兰说了什么,撺掇沈氏姐妹追着她的马车跑。

  那她还给人家留什么面子呢?

  这便指着那道“莲心映月”道,“喏,上次我和你七弟在这儿吃饭,容芷兰送了我们这道菜。”

  明懿瞧了瞧,眨巴着眼睛,“这菜怎么了?”

  “骂你七弟短命,咒我们终不得团圆。”年初九用筷子在那莲子上隔空一点,顺便解释了一下那菜的隐意,“说我日子过得苦呢!”

  明懿听得目瞪口呆,“就,就吃个饭,有那么多说法吗?那你后来怎么办的?”

  “我反手回送了她一道‘菱桂双清’。”年初九顺手夹了一筷菱肉吃。

  “这又有什么说法?”明懿觉得瓜比菜好吃。

  年初九再把菱桂双清的含义说了一遍,“我就是让她手不要伸得太长。”

  “啧!跟你们这样的人打交道,真可怕。”明懿撇嘴。

  简直八百个心眼子,吃个菜还有这么多典故。

  她就不同了。

  她只想知道,菜好不好吃!可不可口!有没有毒!

  二人吃完,年初九坐了明懿的马车,亲自送她回公主府,顺便把那盒桂花栗粉糕给了她。

  公主府安静,二人往凉亭去。

  白日刚落过雨,风吹得清润凉爽。

  廊下灯笼簇新,看着是刚挂起来的。

  清茶入口,终于回到了正题上,“明日我皇兄就称病不往渠州去了。你说,父皇当真不会生气?”

  “放心吧。”年初九道,“端王是嫡子,皇上看重,不会让他出事。”

  明懿咬了咬嘴唇,不太高兴,“我猜,你也不会让睿王去对吧?你一定跟安宁说了那里有瘟疫,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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