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秀珠不乐意栽赃。

  那毕竟是她娘家。娘家倒了,对她有什么好处?

  “我不能没有良心。”这会子年秀珠想起良心来了。

  母亲疼爱她。尤其是年初九出生前,母亲走哪儿都抱着她,宠爱地叫她“娇娇儿”,仿佛她是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母亲那条胳膊,就是因为抱她给伤了筋骨,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一直好不了。这么一想,就觉得自己比侄女更受宠。

  至少母亲没这么抱过侄女嘛。

  梁广志叹口气,“珠儿,年家本就没落了不说。自大哥掌家后,也总防着咱们。你真没感觉出来?”

  年秀珠想起今早大哥才给自己难堪,就没吭声。

  梁广志又道,“我想过了,年家旁人对咱们不好,但岳母是好的。到时咱们找人把岳母接出来奉养,她就知道只有你这个女儿才最靠得住。”

  年秀珠眼睛一亮,“真的?”

  梁广志点头,“自然是真的。淮荫郡侯家是林贵妃的母族,四皇子和七皇子,都是林家的外孙。攀上了这条线,咱们女儿也许还能入皇子府为妃。若是皇子得势,最后继了皇位……你想想,这是怎样一条青云路!”

  年秀珠呆了,“这、这有可能吗?”

  天啊,她可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跟皇族搭上线。

  梁广志继续怂恿,“你不是讨厌你侄女吗?她整天高高在上的,到时还得来求你。”

  年秀珠眼睛又亮了。

  这个好!她高低得狠狠挫一挫侄女的锐气。

  梁广志见她被说动,眼中闪过一丝得色,随即一通耳语,说出盘算已久的计划。

  一旦栽赃成功,官府会迅速拿下年家。他们将跟着一同入狱,以避嫌疑。

  接下来,他的同乡会将他们一家率先救出狱。这会使年家人在绝望中看到生的希望。

  如此,为了让他们在外头顺利奔走,年维庆定会把盐铁账本交出来保命。

  “到那时,咱们再以梁家的名义交给朝廷,换个爵位。”梁广志胸有成竹,满面红光,仿佛爵位已经在向他招手。

  “可是母亲明明跟我说,”年秀珠眉头蹙起,“年家手里根本没有盐铁这两项生意,那是犯禁的,我们家不敢沾。”

  “呵,”梁广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说你傻,你还不信。岳母那是防你!这种抄家灭族的勾当,能随便告诉嫁出去的女儿?老太太心思深着呢,说到底,她还是偏爱儿子多些。你这个闺女,也就是嘴上哄得好听,真到了要紧关头,半点实情都不让你摸到。”

  这番话像一根毒刺,精准扎进年秀珠心底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她脸色微微发白,咬了咬下唇,眼中那点迷茫渐渐被不甘取代。

  梁广志看在眼里,知道火候已到,轻轻握住她的手,“夫人,醒醒吧。你娘家不疼惜你,咱们就得趁早为自己打算。有了爵位,咱们便是人上人,再不用看任何人脸色,包括你那偏心的母亲和大哥。”

  年秀珠沉默了许久,指尖冰凉。

  终于,她抬起头,眼里已是一片豁出去的狠厉,“但这事,咱们自己不能动手,母亲已经开始防着我了。”

  要么不干!要干,就要一击击中!

  “那……”梁广志急,时机不等人,那头已经在催了。

  “你不是一直眼馋李玉儿吗?让她动手。”年秀珠咬咬牙,“等事成,多给她些银子,再许她做你的贵妾。往后荣华富贵享不尽,她不扑上来才怪呢。”

  这次南下入京,所带仆妇不多,李玉儿姐妹俩专门负责年家几个大院的屋内洒扫。

  行事,最是便宜。

  梁广志心头大喜。

  李玉儿那丰盈的腰身,那勾人的眉眼,不知在他心里挠过多少回。

  若当真能成事,他光是想想就荡……漾。

  但其面上不显,一本正经道,“谁说我馋李玉儿,我自来心里只有珠儿你一人,旁人那都是添头。”

  年秀珠听得舒坦,横他一眼,“只要你飞黄腾达后不宠妾灭妻,我就谢天谢地了。”

  “那不能!”梁广志指天发誓,“若我负你,天打五雷轰!”

  轰!轰隆隆隆!这天!又不合时宜地打雷下起雨来。一个接一个的惊雷不断,砸得京城抖三抖。

  “呀,这京城一天天的,又下大雨了!”明月和云朵用手挡着脑袋,一路小跑,躲在一处屋檐底下。

  云朵啐:“不知哪个黑了心肝的臭男人,又在指天发鬼誓了!老天爷都累了,一天尽忙这些破事!”

  明月没应她话,眼睛死死锁住从忠勇侯府出来的仆妇。

  那仆妇脚步虚浮地行走着,被几个惊雷砸得摇摇晃晃,就那么软软倒在地上。

  明月冲进雨帘,扶起老妇,“大娘,您醒醒,下大雨了。您怎么了?”

  云朵也跟着过来扶。

  二人费了吃奶的力气,总算把老妇拖进屋檐底下避雨。

  只这么一会功夫,几人全身上下都湿透了。

  一辆青帷马车适时行来,停下。

  明月云朵二人一对视,就把老妇半扶半拖带上了马车。

  马车行得十分缓慢。

  明月扶着老妇,云朵倒了杯水放在老妇嘴边喂下去。

  水里化了糖,喝在嘴里清甜。

  好半晌,老妇眼皮颤了颤,终于悠悠醒转。

  她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颤颤开口,“谢,谢谢你们啊。好,好心的姑娘。”

  “大娘,您是不是病了?”明月用袖子擦了擦她额头的冷汗,“我们送您去医馆瞧瞧吧?”

  老妇缓了口气,说话利索了些,不过仍是没力气,“唉,姑娘当真心善。我是病了,可我得去淮荫郡侯府送个紧要的信儿。不知姑娘能不能行行好,让马车送我一程?”

  ……

  约莫黄昏,雨势渐歇。檐角断续滴着水,草木气息混着泥土腥甜,丝丝缕缕透进屋内。

  年初九刚从年老夫人院里回来,坐在窗前,就着暮色天光,端详手里的半块玉佩。

  明月云朵就是这时候打帘进来的。

  她们已换了干爽衣裳,只是湿漉漉的头发还来不及擦干,就来回禀姑娘。

  明月道,“那老妇夫家姓张,拖着病体去给林家传信儿。说是他们家少爷,有十万火急的事需得商议。”

  云朵接上,“他们家少爷不就是顾公子?说是整个人烧迷糊了,说了好多胡话。今早请了大夫去看,刚清醒就闹着要见林家人。张妈说,他们家少爷魔怔了,嘴里唧唧咕咕说‘年姑娘会做他外室’!还说他烧死了卢昭华!呸!什么玩意儿!”

  原本年初九的注意力还在那半块玉佩上,闻言猛地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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