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间的铁门没关严,虚掩着,走廊里空荡荡,只剩下远处三层楼那边越来越混乱的嘶喊和奔跑声。

  我们这层楼,瞬间陷入安静。

  “没人……没人看着了?”

  一个靠近门口的男人试探着,声音发颤,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虚掩的门。

  “坤哥……真出事了?”

  “是不是……内乱了?他们自己打起来了?”

  “那……那咱们……”

  左顾右盼。

  眼神交流。

  空气里一种名为“希望”的毒药开始飞速弥漫,掺和着巨大的恐惧,烧得人喉咙发干。

  逃跑?现在?楼下乱成一锅粥,难道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部分胆子大的已经蹭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往窗外望,想看清楼下到底什么情况。

  还有人慢慢挪向门口的方向。

  我也站了起来,心脏狂跳,血液冲上头顶。我看向林晓,目光在人群中慌乱地搜寻,却先瞥见了阿雯。

  她就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没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张望或蠢蠢欲动。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放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更像是紧张?

  她的眼睛,时不时地、极其快速地瞟向门口,又飞快地垂下,呼吸又急又轻。

  她不对劲。

  很不对劲。

  就在这人心浮动、有人想走出去额的一刹那。

  “砰!!!”

  又是一声枪响!

  这一次,声音近得吓人!

  仿佛就在我们这层楼的走廊里,或者隔壁!

  清脆,爆裂,带着致命的回音,震得人耳膜生疼,也瞬间冻结了所有刚刚燃起的骚动。

  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站起来的忘了坐下,挪向门口的猛地缩回手,探向窗外的差点摔倒。

  “枪声……在我们这层?”

  “怎么回事?!”

  “打手不是跟着阿华下楼了么?”

  “怎么还有人开枪。”

  极致的恐惧重新扼住了喉咙。

  刚才那点冒头的“希望”火苗,被这近在咫尺的枪声彻底浇灭。

  所有人都不敢再轻举妄动了,生怕刚出门就被枪毙了。

  门口的光影晃动了一下。

  一个人影慌慌张张地、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反手还把门给带上了。

  是张秀兰。

  阿雯的妈妈。

  她头发有些散乱,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手还按在门板上,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怎么了?张姐?”

  “你怎么从外边跑进来的?”

  “外边……外边什么情况?”

  “刚才那枪……?”离门口近的几个人七嘴八舌,压着声音急问。

  张秀兰喘着气,眼神慌乱地扫过屋里一张张惊惧的脸,声音带着颤抖。

  “我……我刚从厕所出来……就听见‘砰’一声!吓死我了!枪声!就在……就在走廊那头好像!不知道是谁……我赶紧就跑过来了……”

  她的话更添了一层混乱和恐怖。

  枪声在我们这层,还有人在活动?是谁?

  还没等我们从这新的惊吓中理出头绪,甚至没等张秀兰把气喘匀——

  “哐当!”

  一声,工作间的门被从外面狠狠踹开,力道之大,让站在门后的张秀兰都踉跄了一下。

  阿华去而复返。

  他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寸寸刮过房间里每一个人。

  他手里,赫然握着一把漆黑的手枪!

  他身后的几个打手也全回来了,个个如临大敌,手里的电棍噼啪作响,闪着不祥的蓝光。

  刚才还浮动的人心,瞬间被这阵仗压得死死的。

  所有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阿华没看张秀兰,也没看任何人,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窗户和通往内部走廊的小门。

  刚才那个疤脸打手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惊疑:“华哥……刚才那声枪响,动静好像……就是从咱们这层传出来的。”

  阿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缓缓抬起握着枪的手,声音不大,却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立刻给我搜。这层楼,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厕所,楼梯间……所有能藏人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我们这些噤若寒蝉的“猪仔”,每个字都像冰碴:

  “你们站起来干什么,都坐回原位,老实点。”

  阿华阴沉着脸,把枪插回后腰,对留下的几个打手咬牙道:“给我睁大眼睛看好了!别再出半点岔子!”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燃,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喷出。

  他不再看我们,转身大步走回他那间玻璃隔间办公室,“砰”地甩上门,重重坐进皮椅里,手指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工作间里死寂一片,只有烟雾无声缭绕。

  打手们分散开来,眼神鹰隼般逡巡。

  约莫过了几分钟,一个打手匆匆从走廊跑进来,脸色有些发白,直奔阿华的玻璃隔间。

  他急促地汇报。

  隔音不好,隐约能听到几个字眼:“……男厕所……死了人”

  阿华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拉开。

  他一步跨出来,脸上刚才的暴怒被一种更深的惊疑取代,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怎么回事,人在哪?”

  那打手咽了口唾沫:“男厕所最里面隔间,发现个男猪仔,没气儿了……太阳穴中枪。手里……手里还攥着把枪。”

  “猪仔有枪?!”

  阿华的嗓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

  一名打手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把看起来有些老旧的黑色手枪。

  阿华接过手枪,他边走边低头摆弄,拇指按下弹夹释放钮,弹夹滑落在他掌心。他看了一眼。

  空的,弹夹里一发子弹都没有。

  这时,后面两个打手拖着一个软绵绵的人体走了进来,像扔麻袋一样“噗通”一声扔在办公区中央的空地上。

  那人脸朝上,额角太阳穴的位置有个清晰可怖的血窟窿,眼睛圆睁着,残留着死前的惊恐。

  脸色灰败,但五官还能辨认。

  是秦鑫。

  那个曾经私下联络、试图组织逃跑的秦鑫。

  他居然也死了。死在除夕夜,死在男厕所。

  “操——!!!”

  阿华看着地上秦鑫的尸体,又低头看看手里那把空枪,最后猛地抬头,目光像疯了一样扫过我们每一张惊恐茫然的脸,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又充满暴戾困惑的嘶吼:

  “这人谁啊,这他妈,又是怎么回事?!!”

  他的怒吼在寂静的工作间里回荡。

  所有人都看着地上秦鑫的尸体。

  坤哥死了,同一时间秦鑫也死了,死在厕所,手里拿着枪现场像自杀,可一个“猪仔”哪里来的枪?

  大家一头雾水的时候,阿雯站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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