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

  瘦高个语气里带着羡慕。

  “听说有三个,家里钱给得痛快,凑够了五百万,真被送走了!还是华哥亲自安排的!”

  真送走了?我有些难以置信。

  在这里,“承诺”和“兑现”往往是两回事。

  “应该是真送出境了,”瘦高个声音更低。

  “听说华哥……还给那几个人,一人留了两千块钱,说是……买机票和路上用的。”

  两千块?买机票?这细节听起来有可能是真的,不然没必要特意给他们留两千。

  “但是……送走之前,华哥让人把他们几个,带到地牢里转了一圈。”

  “地牢?”我嗓子发干。

  地牢里关着那些业绩垫底怎么教都不会的,还有不听话、想反抗、或者犯了别的什么事的人。

  总之里面很不好,和惩罚不同关在里边的人很少被放出来。

  我能想象。

  潮湿,阴暗,散发着霉烂和更可怕的气味,惨叫声被厚厚的土层和墙壁隔绝。

  “去地牢了,然后呢?”我追问。

  “然后进去的时候,打手还拿着……拿着一个小摄像机,对着他们拍。也不知道拍什么。”

  摄像机?为什么要拍?

  “在地牢里发生了什么咱们就不知道了。”

  “只是那几个人……从地牢出来的时候。”

  瘦高个的声音开始发抖,仿佛亲眼所见。

  “听说,听说脸色跟死人一样,腿都是软的,要人架着才能走,关键是……”

  他停了下来,似乎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说出最后的部分。

  左顾右盼确认周围没人注意,才接着说。

  “关键是,他们进去的时候,手是干净的……出来的时候……听人说,他们手上……沾着血。”

  手上……沾着血?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句话所包含的恐怖画面,像潮水般涌来,几乎将我淹没。

  湿漉漉、滑腻腻的地牢阶梯,昏暗摇曳的灯光,浓重得血腥气味。

  那几个以为交了钱就能回家的“幸运儿”,被半推半架着,跌跌撞撞地往下走。

  他们或许看到了角落里蜷缩的、不成人形的躯体,听到了微弱的呻吟,甚至……更可怕的景象。

  阿华让人“带他们转一圈”,真的只是“看看”吗?

  拿着摄像机,是为了记录他们此刻的恐惧,还是为了记录……别的什么?

  我不敢再深想下去。

  但那个画面已经无比清晰地烙在了脑海里:几个衣着原本还算体面、此刻却魂飞魄散的中年男人,站在地牢那肮脏血腥的出口处,在昏暗的光线下,颤抖地举起自己的双手,原本干净的手掌、指缝里,沾染着暗红、粘稠、尚未完全干涸的、属于他人的血迹。

  那血迹刺目,冰冷,带着地底深处的死亡气息,也带着阿华无声的、最恶毒的警告。

  阿华最后对他们说了什么?

  大概是微笑着,用那种平静却令人骨髓发寒的语气。

  “几位,路上小心。回去之后,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我想你们知道。这双手,洗干净之前,最好都记住今天看到的样子。”

  或许这,才是那两千块“机票钱”和“安全离开”的真正代价。

  不是赎金,而是一份浸透鲜血的“封口费”。

  他们手上沾了洗不净的“污秽”。

  回去之后,他们敢说什么?能说什么?

  他们和家人后半生的安宁,都系于对这恐怖的经历。

  那几个被留下的,成了新的“猪仔”。

  这几个被“放走”的,表面获得了自由,灵魂却永远被囚禁在了那座地牢的阴影和手掌的血污之中。

  无论走与留,进了这缅北的魔窟,就没有人能够真正干净地离开。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手指冰冷僵硬。

  旁边的瘦高个早已恢复了敲打键盘的麻木姿态,仿佛刚才那番骇人听闻的低语从未发生。

  但地牢的湿冷、血迹的粘腻、还有那几个人举起血手时绝望的眼神,却在我脑海中反复上演,挥之不去。

  阿华的统治,远比蛇爷时期更加精明,也更加阴毒。

  他不仅榨取金钱和劳力,更擅长制造恐惧、捆绑秘密、摧毁人的意志和底线。

  这样的人太恐怖了。

  想到这肚子又开始疼了。

  流产后的身体,远比我想象的要脆弱和麻烦。

  没有及时、正规的治疗,仅仅是靠着林晓偷偷给的药和打手扔进来的那点不明所以的药片硬扛过来,内里的损伤和炎症似乎并未完全消除。

  而我也刚知道那些药片的来历,阿华让打手送那几个人,打手回来顺便买。

  是谁和啊华提议的呢?当然是林晓。

  小腹深处总是不定时地传来一阵阵钝痛,有时是隐隐的牵扯感,有时是突如其来的、针扎似的锐痛,让我在工位上不得不佝偻起身体,冷汗涔涔。

  营养更是奢望。

  每天一顿的糊状冷饭,只能勉强维持生命的最低需求,没有任何营养可言。

  以前“精心调配”过的“营养餐”,如今已成遥不可及的过去。

  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脸颊凹陷,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也空荡地挂在身上。

  虚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时刻包裹着我,举手投足都感到费力。

  而每天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更是雪上加霜。

  必须盯着屏幕,敲打那些昧着良心的字句,用尽心思去揣摩屏幕另一端那些或贪婪或天真的人们。

  精神的高度紧张和持续的罪恶感,像两把锉刀,日夜不停地磨损着我早已残破不堪的神经。

  睡眠变得极其浅薄且多梦,常常在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耳边仿佛还回荡着诈骗成功时那刺耳的“到账提示音”,或是受害者绝望的哭骂。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直接反映在了我的“业绩”上。

  这个月,眼看着就要垫底了。

  每天工作区前方悬挂的那块巨大的、实时滚动的电子业绩榜,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眼睛和心脏。

  我的名字,从一开始的中游,缓慢而坚定地一路下滑,现在已经吊在了倒数几名的位置,数字增长得极其缓慢。

  身心疲惫到了极点。

  我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却常常大脑一片空白,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话术像卡壳的磁带,怎么也组织不起来。

  注意力无法集中,腹痛时不时袭来打断思路,极度的虚弱让我连保持坐直的姿势都感到困难。

  有时候,看着那些被我拙劣话术吸引过来、几句交谈后又迅速失去兴趣离开的人,我甚至会产生一种荒谬的庆幸——至少,我又少骗了一个人。

  但很快,这种庆幸就会被更深重的恐惧淹没。

  业绩垫底意味着什么,在这里人尽皆知。轻则克扣本就少得可怜的食物和水,当众羞辱、鞭打;重则……关进地牢。

  地牢!

  那个词,自从听说了那几个的遭遇后,就成了一道挥之不去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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