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背上的颠簸,是另一种炼狱。

  矮马很瘦,骨架硌人,每一步都颠得姬凡五脏六腑仿佛错了位。他被横放在马背上,左肩朝下,每一次起伏,那处伤口就像被钝刀子反复地、不紧不慢地切割研磨。起初还有尖锐的痛感,后来就变成了一种弥漫性的、深入骨髓的钝痛和麻木,混合着失血带来的寒冷,从伤口为中心,一点点蚕食着他所剩无几的体温和意识。

  视野是颠倒的,摇晃的。他看到的是覆雪的地面,枯草的根茎,同伴们匆匆交替迈动的、沾满泥雪的腿脚,还有马蹄扬起又落下的雪沫。天是墨蓝色的,没有星月,只有山峦锯齿般漆黑的剪影,沉默地压向大地。寒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带着山林深处枯枝败叶腐烂的、阴冷的气味。

  他时而清醒,能听到韩老四压低的、短促的指令,能听到耿大牛粗重的喘息和马蹄踏雪的闷响,能感觉到石红玉的手一直紧紧抓着他没有受伤的右臂,防止他从马背上滑落。时而又沉入一片漆黑的混沌,只有左肩那持续不断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痛楚,和怀中那几样硬物硌着胸骨的触感,提醒他还活着,还在逃亡的路上。

  “停一下。”韩老四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力竭的颤抖。

  颠簸停止了。姬凡被小心翼翼地扶下马背,靠坐在一棵大树虬结的根部。冰冷的树皮贴着后背,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带来一丝奇异的、脚踏实地的清醒感。

  石红玉立刻凑过来,检查他左肩的包扎。布条再次被血浸透,成了暗褐色。她抿着嘴唇,快速解开,用抢来的皮水囊里所剩不多的清水冲洗伤口,敷上最后一点金疮药,重新包扎。她的手指冰冷,动作却稳得出奇。

  “血……流得慢了,但颜色不对。”她低声道,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忧虑,“伤口太深,又一路颠簸,怕是……里面坏了。”

  里面坏了。意思是伤口深处可能已经感染、溃烂。在这缺医少药、冰天雪地的绝境,这几乎是宣判了缓慢的死刑。

  姬凡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其他人。

  韩老四靠着树干滑坐在地,大口喘息,独眼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来路。他背上和腿上的伤显然也在折磨着他,额头上全是冷汗。耿大牛拄着砍刀,弯腰剧烈咳嗽,肋下的包扎透着暗红。燕七则独自站在几步外,背对着众人,面朝他们前进的东南方向。他右肩的箭伤已经重新包扎过,但左臂垂着,似乎有些不便,身形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孤峭。

  “燕七,你的伤……”姬凡嘶声问。

  “无碍。”燕七没有回头,声音平静,“箭簇无毒,骨头没伤。皮肉穿了个洞,暂时用不上力。”

  暂时用不上力。对于燕七这样靠弓箭和灵活身手吃饭的人来说,这已是极大的削弱。

  “我们现在……在哪?”姬凡问韩老四。

  韩老四从怀里摸出那半张羊皮地图碎片,就着极其微弱的雪地反光,仔细辨认着上面的线条和那个血写的“丙”字印记。“从断魂崖下来,绕过那片有温泉的林子,一直往东南。如果这图没画错……”他用粗糙的手指沿着一条模糊的线比划,“前面应该有一道很深的裂谷,叫‘鬼见愁’。过了裂谷,再翻一座山,就能看到青石峡的外围山梁了。”

  鬼见愁。又一个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的名字。

  “裂谷……能过吗?”耿大牛喘匀了气,问道。

  “图上没标怎么过。”韩老四摇头,“但既然标出来了,应该是有路,或者……曾经有路。只能到了再看。”

  “追兵呢?”石红玉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燕七终于转过身,灰白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似乎能捕捉到更多细微的光线。“暂时甩开了。我留了痕迹,指向东北那条岔路。但他们不傻,发现不对,折回来是迟早的事。最迟天亮前,一定会追上来。而且……”他顿了顿,“那个逃掉的,是往青石峡方向去的。他一定会把我们的行踪和方向报上去。青石峡那边,很可能已经有人等着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伤势沉重,筋疲力尽。

  绝望的气氛,如同这沉沉的夜色,再次笼罩下来。

  “必须……在天亮前,过裂谷,接近青石峡。”姬凡用尽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进了山,地形复杂,才有周旋的余地。留在开阔地带,就是等死。”

  “可你的伤……”耿大牛看着姬凡惨白的脸。

  “死不了。”姬凡咬牙,尝试着自己用手肘撑地,想要站起。一阵天旋地转袭来,他眼前一黑,又重重坐了回去,冷汗瞬间湿透全身。

  “别逞强。”石红玉按住他,语气带着罕见的严厉,“你现在动一下,血就流得多一分。等不到青石峡,你自己就先流干了!”

  “那怎么办?难道在这里等死?”韩老四烦躁地低吼。

  短暂的沉默。只有寒风掠过树梢的呜咽。

  “马。”燕七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那匹正在不安刨着蹄子的矮马身上,“让他趴在马背上,固定好,尽量减轻颠簸。我们轮流在前面牵马探路,找最平缓的路线。速度会慢,但比他自己走,或者我们抬着,要省力,也快一点。”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众人不再犹豫。韩老四和耿大牛用那卷抢来的绳索,在马背上做了一个简易的、兜住胸腹和腿的套索,将姬凡小心地扶上去,用绳索固定,让他以相对省力、伤口受压最轻的姿势俯趴着。石红玉将最后一点能吊气的草药根茎嚼碎了,混着水喂给姬凡。

  “走。”燕七当先,走入前方更深的黑暗。他没有拿火把,全凭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和对山林气息的直觉带路。韩老四牵着马缰,紧跟其后。耿大牛和石红玉一左一右,护在马侧。

  再次启程。速度果然慢了很多,但颠簸确实减轻了些。姬凡趴在马背上,脸贴着马颈粗糙的鬃毛,能闻到马匹的汗味和皮革鞍鞯的气息。视野依旧颠簸摇晃,但比横躺着要好受一点。左肩的伤处随着马匹的走动,传来一阵阵闷痛,但尚可忍受。极度的疲惫和失血,让他意识昏沉,却又无法真正入睡,只能在这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中,随着马背的起伏,飘忽不定。

  夜色浓稠如墨。山林沉默如死。只有马蹄踏雪、绳索摩擦、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和脚步声,构成这逃亡之路上唯一的韵律。

  不知又走了多久,前方的燕七忽然停下了。

  “到了。”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姬凡费力地抬起头。透过马颈的缝隙向前望去。

  前方,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旷和黑暗。脚下的路,似乎戛然而止。再往前,是深不见底的、被更浓的夜色吞噬的虚空。寒风从下方倒卷上来,带着刺骨的湿冷和一种空洞的呜咽——那是风穿过极深峡谷时发出的声音。

  鬼见愁。到了。

  燕七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火折子,吹亮。微弱的、橘黄色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

  他们正站在一道极其宽阔、边缘破碎不堪的裂谷边缘。裂谷对面,在火光能照到的极限处,是另一道同样狰狞的黑色崖壁,距离恐怕超过二十丈。谷底深不可测,火光只能照下去不到两三丈,就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噬,只听到隐约的、轰隆的水流声,从极深处传来,沉闷而遥远,仿佛来自地底。

  裂谷两侧的崖壁近乎垂直,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垂挂的冰凌。根本没有路。别说他们现在这副样子,就是身强力壮、装备齐全的登山好手,面对这样的天堑,也要望而却步。

  “这……这怎么过?”耿大牛看着那令人头晕目眩的深渊,声音发颤。

  韩老四举着火折子,沿着裂谷边缘慢慢走动,独眼锐利地搜寻着。火光摇曳,将他佝偻而疲惫的身影投在皑皑雪地上,拉得老长。

  “图上标了这里,就一定有过的方法。”他喃喃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栈道?索桥?还是……”

  “那里。”燕七忽然指向裂谷左侧,大约十几步外,一处崖壁向内凹进、形成一小片阴影的地方。“有铁链。”

  众人连忙过去。借着火光,果然看到在崖壁凹处的边缘,固定着几根粗如儿臂、早已锈蚀斑斑、裹着冰层的黑色铁链!铁链的另一端,垂入下方的黑暗深渊,不知通向何处。而在铁链固定点的旁边,崖壁上,刻着一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图案——正是他们在废弃木屋柱子上见过的那种简略的、圆圈带竖线和斜岔的标记!

  “是……索桥?”耿大牛又惊又喜,但看着那锈迹斑斑、在寒风中微微晃动的铁链,喜色又变成了畏惧,“这……这还能用吗?”

  韩老四蹲下身,用力扯了扯其中一根铁链。铁链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锈屑簌簌落下,但似乎还算牢固。他又用短刀敲了敲固定铁链的岩壁和粗大铁楔,回声沉闷,嵌入颇深。

  “年代很久了,但当初打得结实。”韩老四判断道,“桥面肯定早就烂光了。但如果铁链没断……或许能爬过去。”

  爬过去?抓着这几根锈蚀冰冷的铁链,横渡二十多丈宽、深不见底的裂谷?下面就是奔腾的暗河!以他们现在这种状态,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先下。”燕七没有犹豫,将火折子递给韩老四,走到铁链旁。他先试了试铁链的承重和晃动幅度,然后解下背上空空如也的箭囊和黑弓,交给耿大牛。只留那把短刀插在腰间。他用尚且完好的右手和牙齿配合,将一截绳索飞快地在腰间和铁链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活结。

  “如果铁链中途断了,或者我掉下去,你们……另想办法。”他丢下这句话,甚至没有看众人一眼,便用右手和双腿夹住铁链,身体向下一沉,整个人便悬在了深渊之上!然后,他靠着右手交替和腰腿的力量,开始沿着铁链,向着对面黑暗中的崖壁,一点点挪去。

  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只有铁链轻微的、有节奏的晃动和摩擦声,在死寂的裂谷上空回荡,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每一息都像是被冻结、拉长。众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燕七消失的方向,听着那细微的、仿佛随时会中断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炷香,却像一个世纪。对面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火光——是燕七成功到达对面,点燃了携带的火绒!火光闪了三下,短促,稳定。

  他过去了!铁链是通的!

  众人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点,随即又被更大的难题攫住——燕七能过去,是因为他身手过人,即便受伤,单臂单腿的力量和协调性也远超常人。可他们呢?韩老四腿瘸,耿大牛块大笨拙,石红玉是女子,姬凡更是重伤濒死……怎么过?

  “下一个,我。”韩老四深吸一口气,独眼里闪过决绝,“老子这条腿是瘸了,但胳膊还有劲。耿大牛,你帮我,把姬小子捆在我背上。用剩下的绳子,把我们俩和铁链捆在一起。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过去!”

  “韩伯!”耿大牛急道。

  “少废话!照做!”韩老四厉声道,不容置疑。

  耿大牛咬牙,和石红玉一起,用最结实的手法,将昏迷过去的姬凡牢牢捆在韩老四背上。然后又用长绳,将两人和其中一根最粗的铁链反复缠绕、打结,确保即使失手,也不会立刻坠入深渊。

  韩老四背对着深渊,面对着来路,双手死死抓住头顶上方的铁链,受伤的腿艰难地寻找着支点。然后,他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开始向后、向下,一点一点倒退着挪动。

  每一步,都沉重如山。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韩老四额头青筋暴起,独眼圆睁,汗水混着雪水滚滚而下。背上的姬凡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左肩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了韩老四的后背。

  对岸,燕七举着火折子,紧紧盯着这边,灰白色的瞳孔在火光映照下,亮得骇人。

  耿大牛和石红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一寸,一寸,又一寸……韩老四背着姬凡,如同负着山的蜗牛,在死亡深渊的上方,艰难而缓慢地移动。速度比燕七慢了太多,每一次移动,都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和运气。

  就在他们移动到裂谷正中、最深入深渊的上方时,意外发生了!

  “咔嚓!”

  一声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从韩老四头顶上方传来!只见他右手抓着的那根稍细一些的副链,因为锈蚀和不堪重负,竟然从中崩断了小半!虽然主链未断,但突如其来的失重和铁链剧烈的晃动,让韩老四身体猛地一歪,背上的姬凡也跟着倾斜!

  “啊——!”韩老四发出一声嘶哑的痛吼,拼死用左手和双腿夹紧主链,右手慌乱地想去抓握其他东西,却抓了个空!身体连同背上的姬凡,顿时向一侧荡开,全靠腰间与主链捆死的绳索拉扯,才没有立刻坠落,但整个人已经斜挂在铁链上,岌岌可危!

  “韩伯!姬兄!”对岸的燕七和这边的耿大牛、石红玉同时失声惊呼!

  韩老四独眼赤红,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用尽最后的力气,试图将身体摆正。但他受伤的腿用不上力,背上还驮着一个人,单臂难以支撑。身体在铁链上摇晃,绳索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抓住!”

  对岸,燕七厉喝一声,竟将手中燃烧的火折子猛地朝深渊对面掷来!火光划出一道短暂而明亮的弧线,不是为了照明,而是干扰!几乎同时,他另一只手闪电般抽出腰间短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韩老四头顶上方、那根崩断了小半的副链末端,狠狠掷去!

  “铛!”

  短刀精准地击打在副链断裂处的茬口,火星四溅!本就脆弱的锈蚀铁链,被这巨力一击,竟彻底断裂!一截断链呼啸着坠入深渊!

  而就是这短刀一击带来的细微反震和力道变化,让韩老�斜挂的身体,借着绳索的弹性,猛地向主链方向回摆了几分!他抓住这电光石火的时机,左手和双腿死命发力,怒吼一声,硬生生将身体重新扳正,双手再次死死扣住了主链!

  “快!过来!”燕七在对岸嘶声大喊,手里已经抓起了另一根备用的绳索。

  韩老四不敢再有丝毫耽搁,忍着背上的剧痛和几乎要炸裂的胸膛,咬着牙,继续向后一点一点倒退挪动。这一次,他不再尝试抓握副链,只靠主链和腰间的绳索。

  最后几丈距离,如同穿越生死之间最狭窄的缝隙。

  当韩老四的脚终于踉跄着踏上对面坚实的岩石地面时,他和背上的姬凡,几乎同时瘫软下去。燕七和急忙冲过来的耿大牛(耿大牛是第三个冒险爬过来的)手忙脚乱地接住他们,解开绳索。

  姬凡已经彻底昏迷,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韩老四瘫在地上,大口吐血,脸色金纸,独眼涣散,显然刚才那一下,也耗尽了他最后的元气,甚至可能震伤了内腑。

  石红玉是最后一个过来的。她将剪刀咬在嘴里,双手并用,虽然艰难,却比耿大牛稳健得多。当她踏上对面崖壁时,看着瘫倒的韩老四和昏迷的姬凡,再看看燕七肩头再次渗血的包扎和耿大牛惊魂未定的脸,一向冷静的她,眼圈也微微泛红。

  但此刻,连悲伤和庆幸的时间都没有。

  “走……离开崖边……”韩老四吐着血沫,嘶哑地催促。

  燕七和耿大牛强撑着,背起姬凡,搀扶起韩老四,石红玉警惕断后,一行人踉跄着,迅速离开这令人心悸的裂谷边缘,没入对面山林更深的黑暗之中。

  他们过了鬼见愁。

  但付出的代价,惨重得让每个人心头都在滴血。

  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的天际线,似乎隐隐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天,快要亮了。

  而青石峡,那座藏着所有秘密和危险的山谷,就在前方,那最后一道山梁之后。

  等待着他们的,会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必须走下去。

  直到倒下。

  或者,直到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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