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擦黑,阴司巷里的幽绿灯笼便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

  沈墨推开死人客栈的房门,沿着主道朝着听风阁走去。巷道两侧的门洞大多垂着厚重的布帘,仅有少数几处透出昏黄的光。几个活死人提着竹篮匆匆走过,脸上毫无表情,脚步轻飘飘的,仿佛踩在棉花上一般。

  听风阁的黑布门帘低垂着。

  沈墨在门前站定,抬手撩开门帘,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比巷道还要昏暗。

  柜台后面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短,火苗如豆,勉强照亮了柜台那一小块地方。鬼算子坐在木轮椅上,背靠着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他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向门口,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沈小哥来得早。”鬼算子开口,声音沙哑。

  沈墨走到柜台前。

  鬼算子没有多说什么,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卷麻纸,推到沈墨面前。麻纸很陈旧,边缘有些毛糙,上面用细墨写满了字。沈墨拿起麻纸,凑到油灯下仔细查看。

  油灯的光晕昏黄,落在麻纸上,墨字清晰可见。

  秦玉,秦太尉旁支子弟,排行第四。年方二十八,素来在城南横行霸道,仗着秦家势力庞大,欺压平民、强占铺面的事情没少做。身边常年跟着四位护卫,都是练过武的,其中两人修炼过粗浅的炼体功法,拳脚刚猛。秦玉自己也会些拳脚,但修为浅薄,全靠护卫撑场面。

  他常住城南一处独门别院,那院子原本是某个富商的宅子,后来富商得罪了秦家旁系,宅子便落到了秦玉手里。院子占地约两亩,分前后两院,前院住着护卫和杂役,后院是秦玉的住处。院墙高约一丈,墙上设有简单的预警阵法,但年久失修,有几处阵纹已经模糊不清。

  秦玉与城西万寿堂往来极为密切。

  每月都会去万寿堂数次,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夜里。去时大多带着护卫,与长生阁的修士在密室相见。具体谈些什么,外人无从知晓,但每次从万寿堂出来,秦玉脸色都不太好看,像是吃了亏又不敢发作。

  麻纸上还记载了一件事。

  当年给阿青种下锁魂咒的咒师,是秦玉从长生阁请来的。那咒师姓胡,人称胡老鬼,专修阴咒邪法,在长生阁里地位不算高,但手段阴毒。锁魂咒种下后,秦玉便将胡老鬼留在别院,一是为了看管咒术,二是让胡老鬼替他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胡老鬼如今还住在秦玉的别院里,就在后院东侧的偏房。

  沈墨一字一句地看完,将麻纸凑到油灯边。

  火苗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开来,麻纸卷曲变黑,化作灰烬落在地上。沈墨用脚将灰烬碾散,不留半分痕迹。

  鬼算子看着他做完这些,缓缓开口:“秦玉毕竟是太尉府的人。动了他,便是和整个秦家为敌。哪怕你藏在阴司巷,镇魔司和秦家的人也能把城南翻个底朝天。”

  沈墨抬眼看向他:“别院的布防,有没有疏漏的地方?”

  鬼算子沉默了片刻。

  他从轮椅扶手的暗格里取出一张草图,铺在柜台上。草图是用炭笔画的,线条简略,但院子的布局、房屋的位置、墙的高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鬼算子指着草图说:“别院西侧有一道排水渠,直通外面的街巷。渠口用铁栅栏封着,但年头久了,铁栅栏锈得厉害,用力就能掰开。”

  “护卫巡查的间隙很长。”鬼算子的手指移到前院,“前院有四个护卫,两人一组轮值。每组走完一圈要一炷香时间,换班时有半盏茶的间隙。夜半时分,前院的护卫大多会歇脚,只有后院的两个护卫来回巡查。”

  沈墨的目光落在草图上。

  后院不大,正房是秦玉的卧房,东侧偏房住着胡老鬼,西侧是书房。花园将前后院隔开,园中有假山、水池,树木茂密,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后院的围墙比前院矮些,墙上没有阵法,但墙头插着碎瓷片,防止有人翻越。

  “秦玉的卧房在最后面。”鬼算子说,“窗子朝南,夜里会关紧。胡老鬼的偏房在东侧,窗子朝西,窗纸很厚,不透光。这两人夜里都睡得不沉,尤其是胡老鬼,修阴咒的人,对死气波动很敏感。”

  沈墨点了点头。

  他将草图上的布局记在心里,每一个角落、每一条路径都印在脑中。等记牢了,他望向鬼算子,说道:“这些消息,抵得上半个月的辨骨。”

  鬼算子微微一笑,笑容极为淡薄,眼中毫无情绪波动。

  “沈小哥是个聪明人。”他说道,“不过我还是多提醒一句——秦玉身边那四个护卫,都不是好惹的角色。其中有个叫赵莽的,早年闯荡江湖,手上沾染过鲜血,后来被秦家收编,专门替秦玉做见不得光的事。此人拳脚极为狠辣,修炼的是外家硬功,一拳能将青砖击碎。”

  沈墨并未言语。

  鬼算子见他神色平静,便不再多说,将草图收起,放回暗格之中。沈墨转身离开听风阁,门帘落下,把屋内的昏暗隔绝在身后。

  巷道里幽绿的灯笼已然全部亮起。

  沈墨并未返回死人客栈,而是沿着主道朝枯井出口走去。他脚步不紧不慢,混在稀疏的人群中,毫不起眼。走到枯井边,他顺着石阶爬上去,推开井盖,回到地面。

  夜色已深。

  城南的街巷大多已安静下来,只有少数几处还亮着灯。更夫敲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悠长而沉闷。沈墨走到一条幽静的小巷,在墙角的阴影里站定。

  他从怀里取出装有骨粉的小布袋,捻出粉末,均匀地涂抹在脸上、手上、脖子上。粉末一接触皮肤便融化了,形成一层极淡的灰白色薄膜。做完这些,他运转敛气法门,将体内的死气分成数股,沿着骨脉缓缓游走,形成循环。

  周身那股灰白色的波动,被彻底锁在骨头里。

  此刻若有镇魔司的阵法扫过,也只能探测到一具死气即将消散的老尸。

  沈墨走出小巷,朝着秦玉别院的方向走去。

  他不走大路,专门挑选幽静的小巷穿行。脚步落地很轻,鞋底摩擦着青石板,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他的身影融入阴影之中,宛如鬼魅。

  大约走了两刻钟,前方出现一片宅院。

  这片宅院比周围的民宅气派得多,青砖围墙,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灯笼,照亮了门前的石阶。沈墨没有靠近正门,而是绕到宅院西侧,在一条狭窄的小巷里停了下来。

  巷子十分昏暗,两侧的院墙高耸,将月光挡在外面。

  沈墨贴在墙角,闭上右眼,左眼的清明瞳缓缓睁开。

  视野顿时变得清晰起来。

  围墙的砖缝、墙头的碎瓷片、远处树梢的颤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扫过别院西侧,果然看到一道排水渠,渠口用铁栅栏封着。铁栅栏锈迹斑斑,有几根铁条已经断裂,缺口足以让一个人通过。

  沈墨没有贸然靠近。

  他就那样站在墙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像。

  时间缓缓流逝。

  更夫敲梆的声音响过两次,夜更深了。别院里的灯火逐渐熄灭,只有后院正房和东侧偏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晃动的人影,偶尔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听不太真切。

  沈墨的视线落在围墙上。

  墙上的阵法纹路显现出来,淡金色的线条在砖石间蜿蜒,组成一个简单的预警阵。但正如鬼算子所说,这阵法年久失修,有几处阵纹已经模糊,流转不畅。尤其是西侧这段墙,阵纹断断续续,预警的效果大打折扣。

  他继续等待。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别院里的灯全部熄灭了。

  夜色如墨,将宅院彻底吞噬。只有门楣上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晃。沈墨的清明瞳能够看到,前院有两个人影在走动,那是值夜的护卫。两人走得很慢,沿着固定的路线巡查,走到西侧墙角时会停一下,朝巷子里张望两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沈墨记下了他们巡查的路线和时间。

  两人走完一圈,刚好一炷香的时间。回到起点时,会站在原地说几句话,大约半盏茶的时间,然后再次出发。这个间隙,便是潜入的最佳时机。

  他的目光转向后院。

  后院的围墙矮一些,墙上没有阵法,但墙头的碎瓷片在清明瞳下泛着冷光。花园里树木茂密,假山和水池错落分布,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后院也有两个护卫,但巡查不如前院频繁,大多时候都站在廊下,偶尔走动几步。

  沈墨的视线穿过墙壁,看向后院的正房。

  屋内的景象在清明瞳下一目了然。

  秦玉躺在床上,已经熟睡。他大约二十八九岁,脸型瘦长,嘴唇很薄,即便睡着,眉宇间也带着一股戾气。屋内陈设奢华,雕花大床红木桌椅整齐摆放,博古架上陈列着玉器和瓷器。然而,沈墨所看到的,远不止这些。

  在清明瞳的视野中,秦玉周身萦绕着数道黑气。

  那是亡魂的怨气。

  黑气如藤蔓般紧紧缠绕在他身上,有的缠于脖颈,有的绕在手腕,有的缠在脚踝。每一道黑气都代表着一条人命,皆是洗不脱的血债。沈墨仔细数了数,足足有七道。

  他的目光转向东侧偏房。

  偏房的窗纸虽厚,但在清明瞳之下却形同虚设。

  屋内坐着一位干瘦的老头,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他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铺着黄纸,纸上用朱砂绘制着诡异的符文。老头手持一支骨笔,正蘸着某种暗红色的液体,在黄纸上勾勒。

  沈墨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符文,他认得。

  和阿青身上的锁魂咒,完全同源。

  老头画得极为专注,嘴里念念有词。每画完一道符文,黄纸上的朱砂纹路便会泛起暗红色的光,随即隐没。屋内弥漫着浓郁的阴气,墙角的阴影里堆放着些瓶瓶罐罐,有的罐口封着符纸,有的半开着,里面隐约能看见骨片、毛发之类的东西。

  胡老鬼。

  沈墨记住了这张脸。

  他不再继续观望,收回视线,继续观察别院的布防情况。

  护卫的巡查路线、换班的时间、阵法的薄弱之处、排水渠的缺口、墙头碎瓷片的分布……每一个细节,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并铭记于心。

  就这样伫立了整整两个时辰。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沈墨终于动了动。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清明瞳已收起。夜色渐退,晨光微露,巷子里渐渐有了声响。远处传来鸡鸣声,接着是开门声、泼水声、车马声。

  沈墨转身离开巷子。

  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绕了一条远路,从城南的另一条街巷穿行。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早点摊升腾起热气,货郎挑着担子吆喝,几个孩童追逐打闹着跑过。

  沈墨混在人群中,脚步不紧不慢。

  路过那座破庙时,他脚步稍稍停顿了一下。

  庙门口,林文已经醒来。

  他靠在庙门口的墙上,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棉袄,那是不知哪个好心人丢给他的。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街巷的方向,脸上毫无表情,只有嘴唇微微蠕动,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无声哭泣。

  沈墨没有停下。

  他只是脚步顿了顿,便继续前行。

  晨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为那层莹润的光泽镀上一层淡金。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消失在渐浓的市井喧嚣中。

  回到阴司巷时,巷道里的灯笼大多熄灭了。

  只有少数几盏还亮着,幽绿的光在昏暗中投下斑驳的影子。沈墨推开死人客栈的房门,反手关上,在木榻上坐下。

  屋里阴气浓重,墙上的符文缓缓流转。

  沈墨闭上眼睛,将今夜所见在脑中一一重现。

  别院的布局、护卫的巡查路线、换班的时间节点、阵法的薄弱之处、排水渠的缺口、墙头碎瓷片的分布、秦玉卧房的位置、胡老鬼偏房的窗子朝向……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绘。

  他在心里反复推演了数十遍。

  每一步都反复斟酌,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都考虑得十分周全。

  最终,他定下了动手的时间。

  就在当夜半夜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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