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开帷帐探出头,连玉直觉不对,但一时又说不出是哪里和平时不一样。

  黄沙照样被卷着从这儿到那儿,换个方向调转回头,又被重新刮回来。

  平日这时该有鸟鸣,此时遥远地,也能听到几声,若不是仔细倾听观察,也断不会注意到。

  天色还是阴阴沉沉,日出前后,天光不足以点亮哈勒沁,唯一不同的是低云轻薄地飘荡在灰黄色的天上,行进速度极快,还带来一点土腥味。

  这十来日,连玉都没见过云。

  或者说,在进图兰沙圩之前,到了干旱的沙漠草原带,便每日都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

  策仁多尔济的判断很准确。

  云将抵达头顶上空时,风骤然静了下来,飞扬的沙落回地面,只极偶尔会像翻书时掀起小角一样有一丁点躁动,可很快便又被镇展抚平。

  随后,便是急急切切的雨滴打在顶毡。

  许是太久没有听到过雨声的缘故,那响动简直震耳欲聋,如击打鼓面般轰动,匆忙的雨水顺坡一路从尖顶落下。

  达日罕紧挨着她,也从门里冒出个头来。

  两人相视无言,连玉忍不住眼眉弯弯地一笑。

  心中之喜跃动如雨击鼓,坐回地毡上仰头望着陶脑外灰蒙蒙的天,气压低沉,却压不住她的兴奋。

  “下雨了,达日罕。”

  “真的下雨了。”

  从天而降的雨声嘈嘈,营地里一片静谧。

  无需哄闹喧吵,可一贯肃静的白色今日却都多少挂上些喜乐的氛围。

  木门被从外面敲响,有人说了句什么,是娜仁的声音,达日罕起身走向室内上位、正对着帐门的高起铺座,连玉从不曾见他坐过那条覆着象征部落王权兽皮的雕花木榻。

  作为台吉的达日罕,不光事事亲力亲为,除了有两位阿海轮流帮忙打理帐房外,身边并无固定的随从,也无守卫驻扎帐外。

  坐定身后,一腿曲起,一腿垂下的达日罕收起面色中柔软的部分,对着外面沉声唤道,随后,拎着一盏铜壶的娜仁轻推帐门而入。

  对达日罕低头行过静礼,身上还挂着些雨露水迹的娜仁先是对着盘膝地毡上的连玉清澈而质朴一笑,随后才对帐中上位讲了几句。

  “来送奶茶的。”

  “给你。”

  连玉有些意外,但很快便理解这份与自己处在同样欣喜之下的善意,抬眼道谢。

  邀了娜仁共坐案后,热腾腾的奶香从铜碗中升起,萦绕鼻间,连玉瞟了一眼达日罕:“你喝不喝?”

  正等着这句邀请的达日罕却先拿起一点架子:“你在外人面前也这么不知礼数?”

  当下难得心情大好,放在平时,连玉大抵只有一句“爱喝不喝”给他,今天却主动斟满一碗,给装腔作势的台吉端着送上去。

  “是不是还得我说:台吉请用?”

  “哼,倒是不必。”

  今日的雨来得仓促,结束得也匆匆,连雷声都不曾听闻,不到正午,便已只剩零星的“啪嗒——”打在地面轻响。

  “娜仁说下午想跟着去看看胡杨林地的草长出来没有。”

  “那太好了,请她再带我再往远处走走,趁着雨过天晴,这几日加急,要是能再种出几块草来最好不过。”

  午餐时,天已大晴。

  黄沙沾了水,不再被风轻易掀起狂潮,天就比平时还不要命地蓝。

  不着半点污染,纯粹的蓝。

  胡杨林地的草正式从地皮土衣里伸出一截来,再顺谷而下,策马越过采石地,果然还有良土佳地。

  坐身马后,怀抱着娜仁的腰肢,部落存亡虽依旧严峻,连玉却忙中偷闲,下午走走停停,捡了不少渺小但坚韧的蕨类植物,揣在娜仁送她的布包兜子里,当晚带回了部落。

  此举意图有二。

  一是此行所寻得的蕨类植物各个细小,仔细端详却各不相同,有些是一场雨后钩出地面,虽不果腹,但汉民中有略通药理的,可以看看能否入药使用。

  二来,连玉凭其性状,可判断出其生长的地区是否有暗水线藏于地下。

  要继续种草,也得找点别的事儿干。

  连玉怀揣着一种幸福入睡,这种幸福来自于,看过自己亲手种出怎么也算可观的暗藏生机之地,也来自于手里小小的青绿色弯钩小草,还来自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次日上午,一进新地,这份才初见眉目的满足感便被无情利喙啄了个稀碎。

  地里有鸟!

  一场急切的雨,把急于施工的新地里埋得不算深的草籽向上翻出几分,于沙雀而言,这正是最好的人工喂食场。

  此地面临生存之困的何止人类?于野生鸟禽而言,这也是难逢的机会填补肚子。

  今日一同前来的蒙民小伙子里,略懂鸟类习性的,凭方格里被翻食的痕迹,敏锐地看出有鸦类曾出席过这场盛大的享宴。

  “它们很聪明,能记住哪里有吃的。”

  也就是说,只要被发现此地有食可觅,那之后还会再来。

  连玉却没法把种子埋得更深,否则以此地土壤自身的水分肥力,根本不够供养草籽探头出地表。

  昨天去看胡杨林地时,那边已生出草芽新绿,此地的雀形目小型鸟类大多吃籽不食草,所以胡杨林地的草场幸免遇难。

  连玉第一反应当然是扎稻草人,可却遭到了达日罕的否定:“没用,乌鸦不怕这个,沙雀饿极了会趁人不注意,从人身边偷东西吃。”

  更别说不会动的稻草人,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这样一来,采石地外的那片新土,也不急着播种了,连玉心如死灰。

  转念一想,她却还是请达日罕安排人先在那边开始搭建石墙草格,等到自己想出对抗鸟的对策,再去播种也来得及。

  “以前没有过这种问题吗?”连玉为了能种出地来,只能托达日罕带她去请教策仁。

  策仁多尔济的帐房比娜仁家的要整齐、置物完备,甚至还可以称得上美观,和达日罕那顶比起来是规制小一些,拉开木门进来,却让人感觉别有洞天。

  “只要还有旁的吃的,沙雀不会轻易靠近有人气味的地方。”

  会冒险来田地里吃草籽,说明外面是真没有野食可吃了,哈勒沁的生态坏到何种地步,可想而知。

  “但沙雀是凭味道来找草籽吃的。”

  昨天一场急雨下来,土与籽被一同打湿、翻腾,这才给了之前只是低空飞过的沙雀寻得食物之指引。

  除此之外,经验丰富的策仁多尔济也再提供不了其它帮助。

  这下真是彻底到了连玉知识的盲区,前世的经验里,她见过结网覆盖,防止鸟类直接接触地面,也能保水保暖,不妨碍草苗生长的方法。

  但哈勒沁天荒地野,上哪去找那么多、那么合适的网呢?

  行走在从策仁家回议事帐房的路上,她心思烦乱,不想回去面对案上捡回来的、被啄碎外壳的草籽,便绕行一段,思索着,就走到牛棚。

  不等她抬眼,一股浓烈的牲畜粪便臭气先直冲而来,连玉已经完全适应这种生猛的味道,一起风,哈勒沁的天空里就是土气混着粪臭。

  那气味不光是从畜棚禽舍里来的,缺木缺炭的草原上,风干后的牛羊粪便含有大量未完全消化的纤维,是一种关键燃料。

  焚烧起来烟少,气味不算重。

  ——气味。

  牲畜粪便的气味。

  连玉回过头来问一路紧随其后的达日罕:“能不能在土里掺一点牛粪,羊粪也行,沙雀靠味道寻找食物,牛羊粪能干扰它们找食,也能做肥料。”

  巧了,这真是台吉知识的盲区。

  于是台吉只能跟在疾跑回去找策仁多尔济的连玉身后,两人重新回去咨询专家。

  “新鲜的牛羊粪会烧坏草苗。”

  策仁多尔济的说法很直接,连玉明白背后的原因,新粪中的氨和可溶性盐含量过高,新生的草芽接触到高浓度氨盐便会脱水,这是农林通识。

  “旧的呢?能不能给我分一些已经风干好的?”

  草料紧俏,存粮也已分了不少给连玉,更何况现在牛羊放牧和饲喂一半一半,甚至多数时候还是依赖外出放牧,那就更没有多少能够收集起来的可供使用了。

  那便要从牧民日常取暖、做饭的燃料中再分资源给她。

  情况如此,策仁多尔济的纠结和犹豫两人都看在眼里,达日罕作为部落首领,更明白其犹豫的原因。

  涉及到策仁主管的事务,达日罕这是第一次站在连玉的立场争取,尽管她因听不懂而并不知晓:“不用很多,胡杨林那边的不用,之后的,慢慢来。”

  连玉恳切地盯着策仁多尔济。

  良久,得到的回答却是对方无奈地摇摇头。

  枯草的事,算是预支未来,牧民即便有疑议,也终究是将来才考虑的事。

  但现在从牧民手里要干粪出来,是一个不算大,却格外危险的信号。

  ——牛羊粪不能维持基本所需,也就是牛羊将要再度减员。

  于人心安定有害,策仁多尔济又重新拿起了防备的冷峻态度。

  “只要长出草来,之后就不用再给我们,用不了一个月,收的草就能带回来喂牛喂羊,也就一个多月的功夫。”

  不必翻译,这话达日罕就能答:“那个草收不了。”

  “为啥?”连玉不解,现在胡杨林地后那片长势不错,趁着土壤水分尚在,能保住草籽、赶上五月回暖,没准还会有雨……

  “今年能吃就不错了。”

  面对对牧草生长情况稍有些理想化的连玉,达日罕讲得直白:“至少要到膝盖的草,收了,明年才能长出来。”

  所谓割草,是保留牧草深扎地下的根系,越冬植稳根部,来年才或许能试着割下一些来。

  真到能定期割草、储草越冬的程度,起码也要三年。

  策仁多尔济愿意让出过冬的枯草,也是考虑到夏天或有鲜草可放牧饲畜,不过是枯草换鲜草。

  他并未脱离实际地,打过靠连玉实现今冬无忧的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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