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上前一步,手指就快指到了司瑶的鼻尖。

  司瑶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秋霜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不自觉退后半步。

  “看什么看?”她色厉内荏地吼道,“赶紧喝了!磨蹭什么!”

  “这不是药。”司瑶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

  秋霜的脸色微变,“你胡说什么?!”

  她厉声呵斥,“世子爷赏的药,你敢质疑?你这是诬陷!好心给你药,你却当成驴肝肺!你今天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秋霜说完,抬手想去按司瑶的头。司瑶下意识避开。

  “行了,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张嬷嬷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她一眼看到秋霜抓着司瑶,药还摆在桌上。

  “秋霜,你干什么?”“有些人不喝,便不喝,我们这些下人,还能管得了主子的事?”

  张嬷嬷嘴里不咸不淡地训着秋霜,看向司遥的眼却满是鄙夷。

  司瑶刚刚为了躲闪,腹中疼痛更甚,脸色苍白的很。

  张嬷嬷看着她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哎哟哟,这是怎么了?”

  “怎么连个避子汤,都能喝出毛病来?是不是在装啊?”

  张嬷嬷的眼睛眯了眯。

  “不会不想去英国公府送披风吧?”她问,语气带了促狭。

  “也就是世子爷心善,还特地让秋霜熬药,你倒是在这拿起乔来了。”

  司遥没有说话,盯着碗里的药,心中没有一丝涟漪。

  这倒是他的作风。她也习惯了。

  张嬷嬷看着司瑶沉默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又冒上来。

  “赶紧把药喝了,这可是世子爷吩咐咱的,司遥姑娘还是别为难我们了,不然等世子爷问题,我们可不好交代。”

  秋霜在一旁得意应声,“就是,还赶紧喝了?!”

  看来这药今天是躲不过了。

  司遥嘴角弯起苦笑,这一碗若是不喝,还有下一碗,还会有下下一碗。

  这五年,她早就学乖了,在深渊里,抵抗会带来更多的折磨,与更深的痛苦。

  她端起碗,将那碗满是泥沙草根的苦水一饮而尽。

  张嬷嬷和秋霜见她喝下,倒是满意了。

  张嬷嬷把带进来的披风扔在桌上,丝毫不在乎会不会弄坏衣服。

  毕竟就算弄脏了弄坏了,也都会是司遥的错。

  “世子爷还发话了,”张嬷嬷指着披风,“今个儿你就得把披风亲自送回去。”

  司瑶的身体还在疼痛,刚刚吞下的药从腹里返出土腥味,让司遥一阵反胃。

  昨日手上的伤口也火辣辣地疼着。

  她看一眼披风,又看一眼屋外渐亮的天色。

  她知道,这是宋棠之的惩罚。也是沈落雁对她的下马威。

  而她,没有选择。为了一个月后的自由,她什么都得忍。

  司瑶伸出手,默默拿起那件白狐皮披风。

  她仔细地将披风叠好,柔软的狐毛覆盖住手腕上的伤痕,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还不快去?”张嬷嬷又催了一句,脸上带着不耐烦。

  她转身,步履缓慢地走出房门。

  清晨的凉风吹来,司瑶打了个寒颤,她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衣衫。

  英国公府。

  她要去那个地方,以一个侍妾的身份,去向她的未来主母送上这件充满挑衅意味的披风。

  宋棠之,你到底想做什么?

  司瑶的心里,冰冷一片。

  她每走一步,小腹的钝痛就提醒着她昨夜的屈辱,也提醒着她,在这世间,她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步踏出东厢。

  院子里,洒扫的丫鬟们见到她,都停下动作,窃窃私语。

  司瑶低着头,只盯着自己脚下的路。

  她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又一轮的羞辱。但她不会倒下。她告诉自己,她必须活下去。

  这是她对父亲兄长的承诺,也是她对自己的。

  她紧紧抓住披风,指甲陷入柔软的狐毛中。

  司瑶跟着张嬷嬷来到府门口。

  府外,马车已经备好。

  林风牵着马站在一旁。他看到司瑶,目光一闪。

  “世子爷吩咐,司遥姑娘把东西送到英国公府后,直接回府。”林风的语气不带感情。

  她上了马车,车厢狭窄。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她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一些。

  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声响。

  司瑶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她尝试着平复呼吸,身体的疼痛让她无法安心。

  她的思绪,却回到了五年前。

  那时候的她,还是相府千金。

  出门时,乘坐的是华丽的轿子,身边跟着贴身丫鬟。

  而现在,她只是一介罪女,一个侍妾。

  马车在颠簸中前行,路途似乎很长。

  司瑶知道,英国公府离镇国公府不远。

  可对她来说,这段路,却像一道深渊。

  越往前走,她被无尽的黑暗吞噬得越彻底。

  小腹的绞痛又开始了。比刚才更剧烈。

  司瑶紧紧抓住披风,指节发白。

  良久,马车停了下来。

  林风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司遥姑娘,英国公府到了。”

  司瑶睁开眼,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掀开车帘。

  她吸了一口气,下了马车,上前轻扣大门。

  朱漆色的大门缓缓打开,门房探出个头来,高声问,“何人?”

  张嬷嬷上前一步,对门房说:“这位是镇国公府的司遥姑娘,奉世子爷的命令,给英国公府的沈小姐送东西。”

  门房打量了司瑶几眼,见她手上的披风,眼睛转了转。

  “姑娘且等,奴才这就去禀告沈小姐。”说完门就关上。

  张嬷嬷可不会跟着等,嘱咐了一句司遥“办不好事别想回来”,便让林风赶着马车走了。

  司瑶抱着那件白狐皮披风,独自一人站在英国公府的侧门外。

  这一等,就是一天。

  太阳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

  她身上的衣衫被夜风吹透,腹部的绞痛一阵阵袭来。

  从昨日至现在,她不过只进食了两碗要命的药,饿得头晕眼花。

  此时膝盖也因为长时间的站立而酸痛麻木。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

  许久许久,久到司遥觉得自己快要失去身体最后一丝温度时,那扇紧闭的侧门,终于发出“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个穿着体面的丫鬟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的光晕照亮了司瑶苍白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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