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答。

  说常去,怕夫人动怒。

  说不常去,又是欺瞒主子。

  “说实话。”

  杜夫人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绿意身子一抖,不敢再有隐瞒,“世子爷,这几日常去。”

  “姑娘落了水身子不好,世子爷还……还特地请了王府医过来。”

  杜夫人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王府医?”

  “是……是的。姑娘喝的药,也是王府医开的方子。”

  “听说……听说那方子,是世子爷亲自去裴府,跟裴老太医求来的。”

  “裴尚书家的老太爷?”

  “是。”

  杜夫人没再说话,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绿意跪在地上,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再问你。”杜夫人再次开口。

  “前几日,安乐侯府和裴家公子的事,你可有耳闻?”

  绿意猛地磕了一个头。

  “奴婢……奴婢听说了些闲话。”

  “说来听听。”

  “外面都传……安乐侯爷调戏姑娘,被世子爷撞见,才……才失足摔断了腿。”

  “裴公子也是因为在宴席上与姑娘走得近,被裴尚书……关了禁闭。”

  绿意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埋得越低。

  这些话,府里的下人私底下都在传。

  谁都看得出来,世子爷对那位司遥姑娘,上了心。

  杜夫人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挥了挥手。

  “行了,你下去吧。”

  “记住,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世子爷。”

  “奴婢明白,奴婢明白!”

  绿意如蒙大赦退了出去。屋子里又只剩下杜夫人和张妈妈两人。

  张妈妈上前,给杜夫人续了些热水。

  “夫人,您看这事……”

  杜夫人没忍住,压抑已久的气此刻顿时翻涌,手中的茶杯直接扔向了地面,打破屋内的平静。

  “真是宋家的好儿子!为了一个罪臣之女,如此费劲心思!”

  “他还记得司家如何毁掉自己的父兄亲长的吗?!”

  张妈妈低声劝慰,“世子爷只是一时被迷了心窍,等沈小姐进了门……”

  “沈落雁?”杜夫人冷笑一声。

  “你今日也看到了,她连那个贱人的身都近不了,还指望她能管住棠之?”

  “五年了,她在我眼皮子底下装得逆来顺受,我还真当她磨平了棱角。”

  “如今看来,我倒是小瞧她了!”

  杜夫人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已经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那是她夫君还在世时,亲手种下的。

  她还曾在那棵树下,嘱托过儿子与未来儿媳相伴相爱。

  她以为,那是个好孩子的。

  可是她,可是偏偏是司家!

  “我不能让那个祸害,毁了棠之。”

  “毁了我们宋家,最后一点血脉。”

  杜夫人转过身,眼中是一片冰冷。

  她拿起桌上的剪刀,将烛台上的一点烛花,干脆利落地剪掉。

  火苗,重新旺了起来。

  醉仙楼,雅间。

  裴然推门进来的时候,宋棠之已经坐在桌边,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

  “世子爷深夜相邀,不知有何要事?”裴然话里略带嘲讽。

  前几日宴后一别,他三番五次找他,可都是被他拒之门外的。

  他解下身上的大氅,递给小厮后便让小厮退了出去。

  宋棠之没看他,只是抬手,将袖中的那块令牌扔到了桌上。

  “裴公子的私物,掉进了镇国公府的后院。”

  “下次若再掉了,捡到的,恐怕就是刑部的人了。”

  裴然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桌上。

  “东西怎么在你那?你是不是又为难她了?”

  宋棠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听到裴然的话火又蹭的一下上来了。

  “为难?”

  “我看,是你们两个在为难我。”

  裴然的眉头皱了起来。

  “宋棠之,你明知她无辜。”

  “无辜?”宋棠之放下酒杯,终于正眼看他,“你凭什么这么说?凭你跟她是青梅竹马,还是你对她的一腔衷情?”

  “我与她之间,清清白白。”

  “清白?”宋棠之嗤笑,“孤男寡女私相授受,这也叫清白?”

  “裴然,你若是不想再被裴尚书关禁闭,就少管些闲事。”

  裴然被他的话激怒,“宋棠之,你既然不爱她,何必折磨她至此?”

  “司家大案,远没有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不简单?”宋棠之拎起酒壶,给自己又满上了一杯。

  清冽的酒水顺着壶嘴流下,漫过了杯沿,溢在桌上。

  “简单与否,是你说了算?”

  “裴然,我最后警告你一次。”

  “你若再伸手,裴尚书头上的那顶乌纱,恐怕就得换个人戴了。”

  裴然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直视着宋棠之的眼睛。

  “当年岭南送来的那份折子,被人中途截获。”

  “那上面写的,是宋家军真正的粮草来源和行军路线。”

  “你真以为,那是司远动的手脚?”

  宋棠之端着酒杯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眼底泛起一片阴沉。

  “你说什么?”

  “我说,当年截获前线军报,害宋家军腹背受敌的,另有其人。”

  “司远,不过是个替罪羊。”

  “啪嚓——”宋棠之手中的白玉酒杯,应声而碎。

  锋利的瓷片,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

  他感觉不到疼。只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裴然。

  “证据。”

  裴然摇了摇头,“我没有证据。”

  “当年经手此事的人,都死了,死无对证。”

  “没有证据,你说这些,是想替她开脱?”

  “我不是在替她开脱,”裴然直起身子,“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你一直不愿去想的可能。”

  “宋棠之,你扪心自问。”

  “这五年,你把她折磨成这个样子,你真的痛快吗?”

  宋棠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

  那些旧伤疤,与新添的伤口叠在一起。

  裴然看着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凄然。

  “我今日来,不是想跟你争论谁对谁错。”

  “我只是想告诉你。”

  “她即便被你折磨至死,心里记着的,也还是当年那个会在生辰时,亲手为她雕刻玉珠的少年。”

  “宋棠之,你若真的杀错了人。”

  “你这辈子,都只能活在炼狱里,永无宁日。”

  说完这句话,裴然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他拿起桌上的那块令牌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雅间。

  宋棠之坐在那里,望着风雪愈来愈大的窗外,眼中墨色翻涌。

  折子,粮草,行军路线。

  若这叛国的不是司家,那又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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