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遥垂下眼睫,“回世子爷。”

  “奴婢资质愚钝,手脚慢。”

  “怕耽误了世子与沈姑娘的大婚之喜,必须得起来日夜赶工,才不负世子的恩典。”

  大婚?宋棠之霍然睁开眼,幽深的凤眸在昏暗中沉得骇人。

  下一瞬,天旋地转。

  宋棠之翻身而上,用他高大的身躯,将她整个人都压制在了锦被之中。

  “司遥,你就是这样尽你的本分?”

  他冷笑一声,“镇国公府,还不至于差你这几针几线。”

  “若是你想用这种作践自己的方式来惹我不快,那便是打错了算盘。”

  “我告诉你,就算你绣穿了这双手,熬瞎了这双眼,也没有人会感谢你。”

  “现在,我就让你做这睡觉,那都不许去。”

  感谢?她不需要任何的感谢。

  她只是想在这个罅隙中,求得一丝生存的余地而已。

  司遥没有拒绝,顺从地闭上眼,她真的累了,很快入了睡。

  而宋棠之却睁着眼,毫无睡意。

  他躺在司遥的身侧,鼻息间,是她身上清苦的药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身侧的人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偏过头,打量着她沉睡的侧脸。

  她睡得一点也不安稳。

  眉心死死地蹙着,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抖,似乎被困在了噩梦里。

  宋棠之伸出手,指尖在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终究没有落下。

  他缓缓地坐起身,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了她。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床榻的一个角落,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腹在那道接缝上轻轻摩挲。

  一丝细微的的灰烬,沾染了他的指尖。

  宋棠之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没有犹豫,直接掀开了床板的一角,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用粗布包裹的布包,还有一个钱袋。

  他拿出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画稿,还有几根用剩下的半截炭笔。

  画上的山水,线条凌厉,里外透着一股不折的气节。

  尽管画风一变,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她的画。

  宋棠之捏着那几块冰冷的碎银,手背上青筋暴起。

  原来如此。

  什么挑选绣线,什么身子不适。

  全都是她为了出府变卖画作的借口。

  好,好一个司遥。

  他竟不知,她还有这等瞒天过海的本事。

  他以为他折断了她的傲骨,却不想,她只是将那份傲骨藏得更深,悄悄地谋划着如何从他身边离开。

  走?

  宋棠之的薄唇,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这天下之大,没有他的允许,她能走到哪里去?

  他将东西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合上床板,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重新躺下,侧过身,将那个在梦中依旧不得安宁的人揽进了怀里。

  司遥的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挣扎。

  “别动。”他冰冷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司遥果然不动了,任由他将她禁锢在怀中。

  他要让她知道,她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永远离不开他。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叩门声。

  “世子爷。”

  宋棠之松开司遥,起身下床,随手披了件外衣。

  他打开门,闪身出去,又将房门轻轻带上。

  “何事?”

  “人,带回来了。”林风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凝重,“只是,在京郊的路上,遭遇了一拨刺客。”

  “人没死。”

  宋棠之的眼神骤然变冷,“宫里的人?”

  林风点头,“身手利落,招招致命,不留活口。若不是我们提前做了准备,怕是……”

  “知道了。”宋棠之打断他,“把他带去暗牢,我亲自去审。”

  地底暗牢。

  赵老三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火把的光,将宋棠之修长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充满了压迫感。

  “赵老三。说说吧。”

  “三年前,岭南流放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老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世子爷……小的……小的不敢说啊……”

  “啪!”

  马鞭裹着劲风,狠狠抽在他的脸上,瞬间皮开肉绽。

  “啊!”赵老三发出一声惨叫。

  “看来,你这身骨头,还不够松。”宋棠之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

  “我说!我说!”赵老三彻底崩溃了,“世子爷饶命!小的全都说!”

  他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开口。

  “当年……当年押送犯人的车队,在半路上,确实……确实遇到了山匪。”

  “但那些山匪,只是个幌子。”

  “司夫人……她……她没有死于凌辱。”

  宋棠之握着马鞭的手,猛地收紧。

  “说下去。”

  “就在我们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忽然来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那个人,穿着黑色的斗篷,看不清脸。”

  “他的人出手极快,很快就解决了那些山匪。”

  “然后……然后他就走到了司夫人的囚车前。”

  赵老三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拿出了一块玉佩,给司夫人看了一眼。”

  “那玉佩……那玉佩……”

  “是什么样的?”宋棠之追问,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是……是龙!”

  “上面雕着一条五爪的金龙!”

  “小的当时就趴在不远处的死人堆里,看得清清楚楚!”

  “小的还听到,那个黑衣人对司夫人说……说……”

  “说什么?”

  “说,‘奉贵人之命,接您回家’。”

  “然后,司夫人就被他们带走了。对外只说,是惨死在了山匪手里。”

  龙纹玉佩,奉贵人之命,接您回家。

  司夫人没死。

  她不仅没死,还被皇室中人,以一种近乎保护的姿态,秘密接走了。

  那司家通敌叛国的罪名,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棠之眸光冰冷,浑身散发着凌厉肃杀之气。

  如果司家是冤枉的……

  那害他宋家之人,到底是谁?

  那他这五年来,对司遥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宋棠之的心脏一紧,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不。

  不可能。

  在真相没有水落石出之前,司家,就还是那个害死他满门的罪人。

  而司遥,就必须留在他身边,偿还这一切。

  他猛地转过身,对身后的林风下令。

  “把他处理干净。”

  “是。”

  宋棠之走出暗牢,冬夜的冷风吹在他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忽然想起司遥今日卖画换来的那几两碎银。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若是让她知道,她的母亲可能还活着……

  她是不是,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离开他,去寻找她母亲的下落?

  不,他绝不允许。

  他不能给她任何希望,不能给她任何可以挣脱他的力气。

  他要她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无论是身,还是心。

  宋棠之的脚步,停在了东厢的院门外。

  那扇窗里,依旧透着昏黄的烛光。

  他的眼神,在晦暗不明的夜色中,变得越发偏执与疯狂。

  “林风。”他忽然开口。

  “属下在。”

  “从今天起,加派一倍的人手,把东厢给我盯死了。”

  “没有我的允许,她不准踏出这院门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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