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婆子弯腰去拽司遥的胳膊。

  手刚碰到司遥受伤的左臂,昏迷中的司遥眉头猛地皱紧,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痛吟。

  婆子的手缩了回去,“夫人,她伤着的……”

  “伤着的又如何?”杜夫人冷笑了一声。

  “当年我丈夫死的时候,谁来心疼他伤着没有?”

  “拖!往后山的雪地里扔!冻死了算她的命!”

  两个婆子咬着牙架住司遥的双臂,将她从床榻上拽了下来。

  司遥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后脑磕在床沿,闷响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布条崩开了一截,伤口撕裂,血顺着指尖淌了一地。

  杜夫人没有看她,她抬起手中的檀木匣子,高高举过头顶。

  “这颗血参,就谁都可以。”

  “唯独不能救你!”

  匣子脱手。

  檀木撞击地面的声响还没来得及炸开,一道身影从门口掠了进来。

  宋棠之一把接住了半空中坠落的匣子,五指死死扣在木沿上。

  杜夫人猛地抬头。

  宋棠之将匣子放在桌上,将手中的剑锋横在两个婆子面前。

  “放手。”

  两个婆子吓得腿一软,立刻松开了司遥,跪倒在地。

  宋棠之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司遥。

  她歪倒在床脚边,左臂的布条散了大半,血从重新裂开的伤口里往外涌。

  眼睛闭着,眉头拧得死紧,整个人蜷成一团。

  宋棠之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握剑的手青筋根根暴起。

  他没有去扶司遥,转过身面对杜夫人。

  剑横在身前,挡在床榻与杜夫人之间。

  “母亲。”

  杜夫人盯着那柄横在面前的剑,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宋棠之,你拿剑指着你的母亲?”

  “为了那个害死你全家的女人,你拿剑指着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心寒。

  “你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了吗?”

  “你忘了宋家军三百余人的人命了吗?”

  “司诚扣住粮草,泄露行军路线,把你父亲和你叔伯兄弟全部送进了北蛮人的刀口下!”

  “你大哥死的时候才十六岁!他的头被挂在城墙上示众三天!”

  “你二叔一家老小十一口,全部死在乱军之中,连个全尸都没有!”

  杜夫人每说一句,声音就高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而你现在告诉我,你要用你爹拿命换回来的血参,去救司诚的女儿?”

  “宋棠之!你对得起宋家列祖列宗吗?!”

  宋棠之的手在抖,剑锋轻微地颤动着,在烛光下划出细碎的光。

  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翻涌上来的是那日的烽火。

  是大哥的人头被高高悬挂。

  是父亲的铠甲碎成齑粉。

  是三百余具棺椁抬进国公府时,长街上跪满了哭嚎的遗孀。

  那些血,那些命,压在他肩上整整五年。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杜夫人看着他的沉默,胸口的怒意和悲意同时涌到了顶点。

  她往前走了一步。

  剑锋抵在了她的胸口。

  宋棠之猛地睁开眼,手腕下意识后撤了半寸。

  杜夫人没有退。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剑尖的寒意隔着衣料刺进皮肉,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要救她,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我不会让司家的人,再毁掉宋家仅剩的血脉。”

  “你死了的父亲,不会允许。”

  “我这个活着的母亲,更不会允许。”

  宋棠之看着自己的母亲,手腕一翻,将剑身收入鞘中。

  “母亲,血参的事,没得商量。”

  宋棠之与杜夫人四目相对。

  “今夜这株血参若救不活她的手。”

  “明日一早,儿子便进宫面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退掉与沈家的婚约。”

  “你疯了!”杜夫人的声音尖厉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沈家在朝中经营二十年,御史台、六部、内阁,多少人是沈家的门生故吏!”

  “你爹死后,镇国公府在朝堂上的根基折了大半,这五年若不是沈家在暗中斡旋,那些政敌早就把宋家啃得渣都不剩!”

  “你现在跟沈家退婚,等同于把我们宋家推出去让人活活撕碎!”

  “宋棠之,你要拿整个镇国公府给一个罪奴陪葬吗?!”

  杜夫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声音在直直发颤。

  “母亲高看沈家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这五年,儿子手上沾的血够不够多,母亲不清楚,沈家应该很清楚。”

  “去年秋闱舞弊案,沈尚书的心腹被牵了出来,是谁替他按下去的?”

  “今年开春户部亏空的银子查到了沈家的商号头上,又是谁替他善的后?”

  “沈家现在跟镇国公府的关系,不是他们在帮我们。”

  “是他们的把柄捏在我手里,他们不敢不帮。”

  宋棠之往前走了一步,直视杜夫人。

  “沈家若因为退婚翻脸,那些东西第二天就会出现在御前。”

  “母亲觉得,沈尚书敢拿全族的前程来跟我赌吗?”

  杜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抖了好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

  他说得出来的话,做得出来。

  五年前那个跪在灵堂里哭红了眼的少年,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头比他父亲更嗜血的狼。

  “你……”杜夫人的嗓子眼里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门外的廊下,沈落雁躲在柱子后面,听得一清二楚。

  退婚,他说的是退婚。

  他宁可把沈家得罪到死,宁可拿出那些把柄来撕破脸,也要救那个贱人的手。

  沈落雁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屋内,杜夫人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的怒意已经被一层更深的悲凉压了下去。

  “好。”

  “宋棠之,你今天用你父亲的命去救仇人的女儿。”

  “来日她若反过来害了你,我做鬼都不会原谅你。”

  说完,杜夫人带着两个婆子消失在夜色中。

  廊下的沈落雁缩着身子,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杜夫人从她面前经过时,脚步都没有停。

  沈落雁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嘴里的血咽了下去又涌上来。

  屋内,宋棠将匣子递给门口候着的孙大夫。

  “切参入药,现在就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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