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杨皓领着一众官差出现。

  看到周磊与张大嘴扭打在一起,杨皓用力拨开看热闹的村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盛晚璇跟前:“小璇,你没事吧?”

  直到盛晚璇摇头示意安好,他悬着的心才落下:“我没来晚吧?”

  “没有,刚刚好。”盛晚璇应道。

  周磊余光瞥见官兵来了,手上力道一松,任由张大嘴踉跄着后退几步。

  张大嘴没料到楚家竟敢报官,脑袋转得飞快,决意先声夺人占个先机。

  可她还是慢了一步,楚时安比她更早冲到官差跟前。

  此次带队前来的正是何捕头。

  楚时安把方才向徐大夫诉说的经过又添油加醋讲了一遍。

  他语调急促,从张大嘴带人砸门搜院、毁坏财物,到威胁要搜查女眷,桩桩件件说得清晰详实,连声音都因委屈而哽咽。

  话落,还不忘拽着何捕头的手腕,径直走到徐鹏跟前:“何捕头,这位就是我阿姐的恩师徐鹏徐大夫!”

  未等对方应声,他又转向徐鹏,拱手说道:“徐大夫,这位何捕头当真是义薄云天!

  昨夜阿姐迟迟未归,我急得六神无主,出门寻人时偶遇了他。他二话不说,便陪着我连夜赶往徐庄村寻人。”

  楚时安这般行事,一来是知晓何捕头有意结识徐鹏,便顺手做个顺水人情,让他得些实在益处;

  二来是想叫何捕头看清徐鹏就在当场,便不必再惧张大嘴拿徐鹏的名头作威施压,最好能抛开顾忌,秉公查案,还楚家一个公道。

  话音方落,何捕头便趋步上前,双手抱拳,腰身微躬,郑重行了一礼,朗声道:“小人何肃,久仰徐医官大名!今日得见尊颜,实属万幸!”

  平日里徐鹏素来不摆官宦架子,求医问药的百姓们也只唤他一声“徐大夫”,亲近又敬重;

  可何捕头是官场中人,心里门儿清——徐鹏可不仅仅是济仁堂坐馆的寻常医者,更是朝廷在册的正八品冠带医士,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

  他一个县衙捕头,说到底不过是区区役吏,面对真正的官家人物,这礼数半点也怠慢不得,更不敢轻忽。

  何捕头对楚时安这番举动甚是满意,心里透亮得很:只要将眼前这桩案子办得漂漂亮亮,能叫徐鹏称心,日后自然能与这位人物搭上话,结个善缘。

  念及此,他敛了脸上神色,目光低垂,暗自揣摩着徐鹏的心思,盘算着该如何处置,才能叫对方满意。

  张大嘴见何捕头对徐鹏这般恭敬,心里愈发得意忘形——她只当是自家小叔的名头镇住了场面,哪里想得到是徐鹏的官身与德行所致?

  她岂肯叫楚时安一人在何捕头面前独占先机?当即瞅准个空当,猛地挤到众人跟前,扯着嗓子嚎道:

  “官爷您可得给民妇评评理啊!那楚晓璇平白跑到我家,把我大儿子打得头破血流,还把人硬塞进木箱里!

  昨儿您在山脚不也瞧见了?我那苦命的儿,当时就在木箱里!

  还有啊,他们还设计让老二把我家银子偷得一干二净,再私吞了去!”

  说到这儿,她双手一拍大腿,眼眶也红了,带着哭腔道,

  “我今儿带人上门,不过是想追回自家钱财,哪里像楚家那小子说的,要在河湾村生事啊!”

  一般来说,普通百姓见到官府之人,心里难免会发怵,像楚时安那样,见官时能思路清晰、把事情讲明白的人,就很难得了。

  张大嘴笃定徐鹏是来替自己撑腰的,有靠山在,她心里自然就少了几分敬畏。

  何捕头暂时还摸不准徐鹏的态度,便公事公办地向张大嘴问道:

  “你说楚晓璇将你家儿子打晕塞进木箱,还偷光了你家银子,可有证人?”

  “有!”张大嘴猛地抬手,指向徐无疾,“我家儿子从木箱里救出来后,就是我侄子徐无疾帮着瞧的病!

  他亲耳听到我大儿子说,就是楚晓璇下的狠手!”

  徐无疾上前一步,尚未开口,何捕头已是先拱手抱拳,微微躬身,客气道:“徐训科。”

  要知道,徐无疾也是有官身的,任医学训科,虽未入流,却也是朝廷在册的命官,更是徐鹏的儿子,礼数上断断怠慢不得。

  徐无疾这才微微颔首,回了一礼,缓声道:“何捕头,我家大堂兄被救出来后,确实是我看的诊,他也的确说过这话。

  只是事发当时,我人在县城医馆,并未亲眼目睹楚晓璇动手的经过,具体情形并不知晓。

  是故,我只能证实大堂兄确实说过这话;至于话中真伪,我无法辨别。”

  “不是!”张大嘴不服气,急声道,“无疾,你大堂兄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他那老实巴交的模样,像是会说谎的人吗?”

  “大伯娘莫急。”徐无疾不疾不徐地劝道,“真相如何,官府自会查明。”

  “你个没良心的……”张大嘴正想破口大骂,却被何捕头沉声打断:“可有物证?”

  张大嘴狠恶的目光又剜向盛晚璇,咬着牙道:“虽然我现在还没搜出银子,但那些银子肯定就在他们家里,八成就在他们身上!

  我们刚进到楚家时,他们一家子正在院子里围着桌子数钱!喏,地上这些散钱就是证物,我和在场的乡亲们都亲眼看见了!”

  何捕头一边注意着徐鹏的脸色,一边又问:“你如何证明地上这些钱是你家的?”

  张大嘴梗着脖子嚷道:“何须证明?他们不过是流民,连地都没有,家里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银子?一定是偷来的!”

  徐鹏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失望,他缓缓闭上双眼,掩下一抹无可奈何。

  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家丢了多少银子?”何捕头继续问。

  张大嘴不假思索地回道:“银子一百六十二两七钱五分,铜钱二千二百八十六文!”

  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众人交头接耳,唏嘘连连。谁能想到张大嘴家竟有这般家底,方才还在那儿哭喊着要喝西北风呢!

  守着自家这泼天的家当还不知足,竟处心积虑算计亲兄弟的田地,真是又虚伪又贪婪!

  何捕头当即示意身旁捕快去清点地上财物。

  待一番忙碌后,一名捕快上前禀报:“大人,这里有四两碎银子,铜钱共计两千五百多枚。”

  “相差甚多,你又如何确定这些银子是你家的?”

  张大嘴一脸笃定,叫嚷道:“剩下的银子肯定藏在他们身上!我好几次要搜身,都被他们拦下来了,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她昂着脑袋,又朝盛晚璇等人逼近几步,“哼,你们之前百般阻拦,如今捕头大人在这儿,倒要看看你们还敢不敢放肆!”

  何捕快神色淡然,并未接搜身的话茬。本朝律法规定,若无实证,不可随意搜良民的身。

  他又问道:“你家银子何时丢的?”

  张大嘴满是不屑,瞪了何捕头一眼:“你是捕头,又不是断案的青天大老爷。问这么多有什么用?

  你只管把他们抓进牢房严刑拷打,还怕问不出我家银子藏在哪儿?

  你瞅瞅他家这破屋子,怕是耗子进来都得饿瘦三圈,如今竟搜出了腊肉、粮食和药品,甚至还有银簪银镯!

  就他家这光景,哪来的钱添置这些?分明是偷我家的钱买的!”

  何捕头微微皱眉,显然是对张大嘴以命令的口吻指使自己做事的态度极为不满。

  “何捕头,张大嘴家的银子是昨日才丢的。”楚时安上前一步说道,“可我家这腊肉,是去年冬日得了半扇猪,自家腌晒的;

  这些杂粮,是上个月从粮铺买的;至于这银簪银镯,是我家阿奶的陪嫁,都有几十年光景了。”

  何捕头暗暗朝徐鹏瞥了一眼,见他并无要给张大嘴撑腰的意思,这才不紧不慢转向张大嘴:

  “这么说,你既无人证,也无物证,仅凭自己的猜测,就认定是楚家的人偷了你家银子,还带人上门砸了屋子?

  至于楚晓璇打伤你大儿子、又塞进木箱之事,如果是真的,昨夜你为何要抬着那口木箱往后山去?我叫你打开箱子时,为何你死也不肯?”

  此刻张大嘴终于觉出不对劲,脸上的嚣张劲儿瞬间敛了去。

  张大嘴急忙转向徐鹏,声音里满是焦急:“孩子他叔,你倒是说句话呀!

  这事可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过去了,你可得为我主持公道啊!”

  徐鹏眼底尽是疲惫与失望,脚步沉重地向前迈了两步:“大嫂要公道,官府自会给你,律法也自有论断。我相信官府定会为民做主。”

  话音落下,他又转身面向何捕头,神色郑重:“此事无需偏袒,一切按规矩来,律法怎么定便怎么判。我绝无二话,全听县尊定夺。”

  这般表态,显然是不打算插手此事了。

  “徐医官深明大义!”何捕头肃然拱手行礼,旋即向身后捕快沉声下令,“把这些私闯民宅的人,统统押回衙门!”

  说罢又转向楚时安,言辞正式,内容详细,“明日记得到衙门递状子,最好是以你祖母的名义。

  我会留两名衙役在此,仔细清点你家的财物损失,明日将情况一并写于状子之上。

  这些地上的银子和财物,我先暂作证物带回衙门。待查清确属你家之物,后续定当完璧归还。

  之后会有衙门书吏向你们核实状子中的内容,你们只管如实陈述。

  待准状后,衙门会传你们过堂,届时记得带上证人与其他相关证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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