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初,皇宫,太和殿。

  这里是举行大婚正典的场所。

  比起早晨太庙祭天的庄严肃穆,太和殿内的氛围更加奢华喜庆。

  殿内张灯结彩,处处悬挂着红绸宫灯。地面铺着从波斯进贡的猩红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两侧摆放着数百张紫檀木案几,桌上陈列着美酒佳肴,山珍海味,琳琅满目。

  文武百官、宗室亲王、各国使臣已按品阶入座。

  秦牧高坐于龙椅之上,依旧穿着那身玄黑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

  珠旒在殿内明亮的宫灯映照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晕。

  在他下方两侧,各设一张稍小的凤椅。

  左侧凤椅上坐着徐凤华。

  她已换下了早晨祭天时那身正红吉服,换上了一身更为华贵的深紫色百鸟朝凤宫装。

  发髻重新梳理过,戴着九凤冠,冠上九只金凤口中各衔一串东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妆容依旧精致,脸色却比早晨更加苍白,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仿佛结了一层永不融化的冰。

  右侧凤椅上坐着姜清雪。

  她穿的是妃嫔规制的玫红色宫装,比起徐凤华那身深紫,又低了一等。

  发髻上插着金步摇和珠花,耳坠换成了红宝石,在宫灯映照下泛着妖异的光。

  她低垂着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端庄,却僵硬得如同木偶。

  握着宫扇的手指关节泛白,暴露了内心的极度紧张。

  殿内丝竹声声,舞姬翩跹。

  一派盛世繁华,歌舞升平的景象。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许多人的表情并不自然。

  李斯坐在文官首位,端着一杯酒,却久久未饮。

  他的目光不时扫过龙椅上的秦牧,扫过凤椅上的徐凤华,眼中满是忧虑与痛惜。

  王贲坐在武将首位,大口喝酒,大声谈笑,一副豪放模样。

  赵清雪坐在使臣首位,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玉酒樽,深紫色的凤眸透过珠玉垂旒,静静观察着殿内每一个人。

  她的目光在徐龙象身上停留了片刻。

  徐龙象坐在北境藩王队列中,垂首饮酒,面无表情。

  但他的下颌绷得极紧,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杯中酒液因为轻微的颤抖而泛起圈圈涟漪。

  赵清雪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能忍。

  但忍得太过,便是破绽。

  就在这时——

  “吉时已到——!”

  礼部尚书陆明远高声唱礼:

  “新人行礼——!”

  丝竹声停,舞姬退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龙椅和那两张凤椅上。

  秦牧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殿中,面向太庙方向。

  徐凤华和姜清雪也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走到他身后两侧。

  “一拜天地——!”

  秦牧微微躬身。

  徐凤华和姜清雪跟着行礼。

  “二拜高堂——!”

  秦牧转向供奉历代帝王牌位的方向,再次躬身。

  徐凤华和姜清雪跟着行礼。

  姜清雪在弯腰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险些摔倒。

  幸好身旁的宫女及时扶住,她才勉强站稳。

  “夫妻对拜——!”

  秦牧转过身,面向两位妃嫔。

  徐凤华和姜清雪也转过身,面向秦牧。

  三人相对而立。

  秦牧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透过珠旒,目光在两位妃嫔脸上扫过。

  徐凤华面无表情,眼眸深处一片死寂。

  姜清雪脸色惨白,睫毛剧烈颤抖。

  然后,三人同时躬身。

  头冠上的珠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礼成——!”

  陆明远的声音响彻大殿:

  “恭贺陛下!恭贺华妃娘娘!恭贺雪妃娘娘!”

  “恭贺陛下!恭贺华妃娘娘!恭贺雪妃娘娘!”

  殿内百官齐声应和,声音汇成洪流,在太和殿中回荡。

  徐龙象也跟着开口,但他的声音干涩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

  他死死盯着那三道相对而立的身影,盯着姐姐和清雪对着那个昏君弯腰行礼的画面,眼前阵阵发黑。

  “噗——”

  他终于控制不住,一口鲜血涌上喉咙。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铁锈般的甜腥让他几乎作呕。

  “世子……”身旁的司空玄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低声提醒。

  徐龙象缓缓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死寂,只有瞳孔深处,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

  “我没事。”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

  然后,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烈,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中那股噬骨的恨意。

  秦牧……

  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我一定会杀了你!

  一定会!

  ........

  礼成之后,宴席继续。

  丝竹声再起,舞姬重新入殿,广袖飞扬,裙摆旋转。

  美酒佳肴,觥筹交错。

  仿佛刚才那场荒诞的“夫妻对拜”,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秦牧重新坐回龙椅,一手支颐,姿态慵懒。

  他偶尔端起酒杯轻啜一口,偶尔与身旁的妃嫔低声说笑,完全是一副沉浸在新婚喜悦中的模样。

  徐凤华端坐凤椅,面无表情地应付着前来道贺的命妇女眷。

  她的应答得体而疏离,嘴角那抹礼节性的笑容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姜清雪则低垂着头,几乎不说话。

  有命妇前来道贺,她也只是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秦牧忽然开口:

  “华妃。”

  徐凤华微微抬眸:“陛下。”

  “你弟弟今日也来了。”秦牧的目光扫向北境藩王队列,“不去见见?”

  徐凤华浑身几不可察地一僵。

  她缓缓站起身,面向秦牧,躬身行礼:

  “臣妾……遵旨。”

  然后,她在宫女的引领下,缓缓走下凤椅,朝着北境藩王队列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心,正在剧烈跳动。

  .......

  徐龙象看着姐姐朝自己走来,呼吸骤然急促。

  他强迫自己冷静,缓缓站起身。

  徐凤华走到他面前三步处,停下脚步。

  姐弟二人相对而立。

  徐凤华看着弟弟,看着他眼中那无法掩饰的痛苦与恨意,心中一阵绞痛。

  但她脸上依旧平静,甚至挤出了一丝礼节性的笑容。

  “龙象,”她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许久不见了。”

  徐龙象死死盯着她,盯着她身上那身刺眼的深紫色宫装,盯着她头上那顶九凤冠,盯着她嘴角那抹冰冷的笑容。

  他想问:姐姐,你为什么要入宫?是不是秦牧逼你的?你是不是有苦衷?

  他想说:姐姐,对不起,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你。

  他想吼:秦牧!我要杀了你!

  但最终,他什么都说不出。

  只能深深鞠躬,声音干涩嘶哑:

  “臣……参见华妃娘娘。”

  “娘娘”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有千钧重。

  徐凤华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迅速低下头,掩饰了过去。

  “平身。”她轻声说,“今日是陛下与本宫大喜之日,你能来,本宫……很高兴。”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肺间挤出来。

  徐龙象直起身,看着姐姐,许久,才缓缓道:

  “臣……恭贺娘娘。”

  “嗯。”徐凤华点点头,顿了顿,补充道,“北境苦寒,你要……保重身体。”

  “臣明白。”徐龙象垂下眼帘,“娘娘……也要保重。”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一个字都不能说。

  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了天涯。

  许久,徐凤华才轻声道:

  “本宫……该回去了。”

  “臣……恭送娘娘。”

  徐凤华缓缓转身,在宫女的引领下,一步步走回凤椅。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沉稳,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会面,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姐弟寒暄。

  但徐龙象看得分明——

  在她转身的刹那,一滴泪水,悄然从她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发,消失不见。

  徐龙象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丝。

  他缓缓坐回座位,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烈,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中那股噬骨的痛。

  姐姐……

  他在心中无声嘶吼:

  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一定会!

  ........

  宴席持续到酉时末,才渐渐散去。

  秦牧牵着两位妃嫔,在百官和使臣的恭送下,离开太和殿,朝着后宫走去。

  夜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

  皇城笼罩在一片喜庆的红色光晕中,仿佛白日的喧嚣还未散去。

  但许多人都知道,这场荒唐的婚典,不过是一场盛大戏码的开场。

  真正的暗流,正在夜色中悄然涌动。

  徐龙象站在宫门外,望着姐姐和清雪被秦牧牵着,渐渐消失在深宫之中的背影,眼中寒光如刀。

  赵清雪站在使臣队列中,望着秦牧远去的方向,深紫色的凤眸在夜色中闪烁着莫测的光芒。

  李斯站在文官队列中,望着皇宫深处,眼中满是忧虑与疲惫。

  王贲站在武将队列中,望着宫门方向,拳头悄然握紧。

  而皇城的百姓,此刻大多已回到家中,数着今日领到的赏钱,盘算着明日的生计。

  对他们而言,这场婚典是喜事,是恩典,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至于那位华妃娘娘的来历,这场婚事的荒唐与否……在温饱面前,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人性就是如此现实。

  夜色更深了。

  皇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宫中的长明灯,依旧在深沉的夜色中,散发着幽暗而持久的光。

  而在那深宫深处,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明日,又将是新的一天。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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