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夜风从怒江上吹来,带着江水特有的、混浊而潮湿的气息。

  她鬓边散落的几缕碎发被风扬起,拂过她苍白的面颊,又无力地垂落。

  她想起了太祖敕令。

  那枚她自幼便佩戴在颈间、从未离身半寸的墨玉符印。

  八岁那年,母后将它系在她脖颈上,说:“清雪,这是离阳皇室三百年的庇佑。只要它在,离阳就在。”

  十五岁那年,她第一次参与朝政,被几位宗室元老当堂斥责“女子干政、牝鸡司晨”。

  她退回寝宫,攥着那枚符印坐了一夜,天亮时起身,眼神已无半分彷徨。

  二十岁登基那日,冕旒加身,百官朝拜。

  她的手藏在袖中,指腹摩挲着符印上“太祖敕令”四个古篆,心跳如擂鼓。

  她以为那是她的底气。

  是她的退路。

  是她在面对任何绝境时,最后那道永远不会坍塌的城墙。

  可就在刚才——

  城墙塌了。

  被眼前这个男人,像拂去衣袖上尘埃一般,随手碾成了齑粉。

  赵清雪垂下眼帘。

  她忽然不想再看秦牧。

  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浓稠如熬过三道的陈药,苦得她几乎想皱眉。

  原来,这就是面对绝对力量时的感觉。

  毫无还手之力,毫无反抗余地。

  赵清雪忽然有些想笑。

  笑自己。

  也笑徐龙象。

  那个信誓旦旦宣称“已探明秦牧虚实”、以为看穿一切、踌躇满志以为胜券在握的北境世子。

  若是他此刻在此,亲眼看到刚才那一幕……

  他会是什么表情?

  赵清雪抬起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目光越过秦牧的肩头,望向远处夜空。

  那里,李淳风依然在与那头江水巨龙缠斗。

  银白的剑意如同天河倒泻,墨黑的龙鳞在剑光中片片碎裂,又在瞬息间重新凝聚。

  一攻一守,一进一退。

  李淳风始终无法脱身。

  赵清雪收回目光。

  “你……”

  她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些,却依旧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

  “到底是什么境界?”

  秦牧微微一怔。

  随即,他笑了。

  “朕也不知道。”

  他回答得坦然。

  坦然得让赵清雪再次愣住。

  “没有骗你。”秦牧看着她的眼睛,“真的不知道。”

  他的语气很真诚,真诚得像是在解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朕从未与真正的陆地神仙交过手。”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那片太祖虚影消散的空域。

  “刚才那一道残魂……也不算。”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赵清雪。

  “所以,朕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境界。”

  他笑了笑。

  “或许,以后会有机会知道的。”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的寂寞意味。

  赵清雪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风将她的鬓发吹得更乱,久到远处李淳风与巨龙的激战声都仿佛远去了。

  然后,她抬起头。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茫然与苦涩,已如潮水般褪去。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的清明。

  她望着秦牧,开口。

  “你到底想干什么?”

  秦牧微微挑眉。

  “朕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想请你回皇宫。”

  “做客。”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这两个字。

  仿佛那真是他此行的全部目的。

  赵清雪看着他,眼中的冷意又深了一层。

  “你以为,”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凿出来的,“把我抓回皇宫,就能击败离阳?”

  秦牧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目光既不否认,也不肯定,只是等待着。

  赵清雪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冷,也越来越清晰:

  “秦牧,你很清楚,如果我失踪,或者被你囚禁的消息传回离阳,等待你的会是什么。”

  “朝中虽有派系,但在外敌面前,他们从不糊涂。”

  “顾剑棠会立刻集结东境二十万大军,张巨鹿会连夜拟好讨伐檄文。”

  “最迟七日,离阳的百万大军就会渡过澜沧江。”

  “到那时——”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

  “你大秦的西境还在与西凉鏖战,北境三十万铁骑听调不听宣。”

  “你拿什么应战?”

  “拿你这足以碾压陆地神仙的武力吗?”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讥诮:

  “可你再强,也只是一个人。”

  “你能屠尽百万大军吗?你能分身镇守千里国境线吗?”

  “你能让烧焦的麦田重新抽穗,能让被铁蹄踏碎的城池自己长回原状吗?”

  她停下。

  夜风中,那道纤细的身影单薄如纸,却挺得笔直。

  “秦牧,若战火燃起,最先死的,不是你,也不是我。”

  “是澜沧江两岸那些刚刚收完秋粮、正盘算着给儿子娶媳妇、给女儿攒嫁妆的平民百姓。”

  “是那些在渡口扛了一辈子货、终于在镇子边上盖起三间土坯房的船工。”

  “是你大秦东境七镇的十五万守军,和他们对岸的二十万离阳儿郎。”

  “他们会死在你的野心之下。”

  “而他们的妻子会变成寡妇,儿女会变成孤儿,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

  “那些你今年春天刚减了赋税的州县,那些你从内帑拨了三百万两银子修堤坝的江南村镇——”

  “都会被战火夷为平地。”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没有激昂,没有控诉。

  只是陈述。

  平静地陈述那些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的事实。

  秦牧静静听她说完。

  月光下,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

  “所以,”秦牧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你的意思是,朕不敢动你?”

  赵清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淡定的看着秦牧。

  至于她表现出的淡定,有多少是强行表现出来的,就只有她自己心里才清楚了。

  秦牧笑了笑说:

  “其实朕根本没有打算让任何人知道,今夜掳走我的人是你。”

  赵清雪的眉梢微微一动。

  秦牧继续说:

  “朕选在这个地方动手。”

  “怒江渡口,远离皇城,远离任何可能认出朕的耳目。”

  “既然不能让人知道是你,那今夜之事,总要有个凶手。”

  “一个合理的、说得通的、能让离阳朝野相信的凶手。”

  “而那个人,朕也已经选好了。”

  赵清雪听到这话,眸光一颤,浑身寒毛竖起。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的目光越过秦牧的肩头,望向江面上那艘被浓雾围困的楼船,望向那些此刻正被禁军押解,瑟缩成一团的怒江帮船工。

  她想起了那个在渡口殷勤迎接、自称“怒江帮船队管事”的精瘦中年人。

  想起了他垂首时微微颤抖的喉结。

  想起了李淳风那句“这个小镇,今夜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了”。

  一切碎片,在此刻骤然拼合。

  她内心有一个想法升了起来。

  但她不敢确定,或者说是不敢往那个方面去想。

  赵清雪望着秦牧,深紫色的凤眸中倒映着月华,也倒映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你觉得会是谁?”秦牧问。

  语气轻松得像在玩一个猜谜游戏。

  赵清雪的瞳孔,缓缓收缩。

  “徐龙象。”她轻声说。

  不是疑问。

  甚至不是陈述。

  只是一个从齿缝间挤出的冰凉音节。

  秦牧的笑意更深了。

  “蒸蚌。不愧是离阳女帝,一猜就中。”

  心里那个想法被秦牧确认,赵清雪脸上的神色更加凝重,不过她却笑了笑说。

  “秦牧,你真以为我离阳朝野上下都是傻子?会相信这个谎言?”

  秦牧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侧身,望向江面上那道仍在与巨龙缠斗的灰色身影。

  李淳风。

  离阳剑神,半步陆地神仙。

  此刻他正被那条由秦牧意念凝聚的巨龙层层缠绕,银白的剑意与墨黑的鳞片激烈碰撞,迸溅出无数火星。

  他感知到了太祖敕令的消散。

  他的气息已经乱了。

  但他无法脱身。

  那条巨龙仿佛活物,不与他硬拼,只是纠缠、缠绕、拖延。

  秦牧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清雪。

  “说起来,”他说,“其实在今天之前,朕还在想——”

  “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让你身边那位半步陆地神仙境的强者,相信今夜之事是徐龙象所为。”

  他顿了顿。

  月光下,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结果没想到——”

  “惊喜来得这么突然。”

  赵清雪的心脏,在这一刻骤然漏跳了一拍。

  秦牧继续道。

  “这怒江帮,竟然是徐龙象手下的人。”

  “那个指玄境的供奉,亲口招认,怒江帮的幕后靠山是北境抚远将军麾下的粮秣转运使。”

  “是徐家栽培多年、安插在关键位置的心腹。”

  “他以为说出来能保命。”

  秦牧轻轻摇头,仿佛在感叹命运的精妙安排:

  “却不知道,这恰恰是最致命的证据。”

  他看着赵清雪,目光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诚恳:

  “你说——”

  “当李淳风得知,劫持女帝陛下的刺客,与掌控怒江渡口的北境暗桩是同一批人。”

  “当离阳的探子查到,今夜这渡口上曾有北境军方的供奉与刺客激战。”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如同夜风中的低语:

  “你猜,他会怎么想?”

  赵清雪沉默不语。

  她死死地盯着秦牧。

  此时此刻,她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冰冷之意。

  因为如果一切按照秦牧所说的话,那这盆脏水,北境还真洗不清了。

  尤其是在离开前,徐龙象还用那种眼神一直盯着她看,更是加深了今天的这场刺杀行动和他有关的猜测!

  这下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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