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雪停下脚步,看向她。

  老板娘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最后目光落在她的脚上。

  那双绣鞋,是月白色的,料子极好,上面绣着精致的云纹。此刻沾了些尘土,却依旧能看出原本的华贵。

  老板娘摇了摇头。

  “这鞋不行,”她说,“待会儿还要走路呢,弄脏了多可惜。”

  她转身,从马车后厢的角落里翻出一双旧布鞋。

  那鞋是粗布做的,鞋底已经磨得很薄,鞋面上还有几块补丁。

  老板娘把鞋扔在赵清雪面前的地上。

  “换上。”她说。

  赵清雪低头,看着那双旧鞋。

  鞋面上那几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随便缝上去的。

  鞋底磨得几乎透明,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里面的粗布。

  她的眉头,又蹙了一下。

  老板娘看着她的反应,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意。

  让她高傲!

  让她摆架子!

  现在不还是得听自己的?

  “怎么?”老板娘挑眉,“嫌脏?”

  她蹲下身,捡起那双旧鞋,在手里晃了晃。

  “这鞋虽然旧,但干净。比你这双绣鞋耐穿多了。”她站起身,把鞋重新扔在赵清雪面前,“换上。”

  赵清雪看着她,又看看那双鞋。

  然后,她蹲下身。

  动作很慢,很稳。

  她脱下自己的绣鞋,露出白皙纤细的脚。

  然后,她拿起那双旧鞋,套在脚上。

  鞋有些小,脚趾挤得微微发白。

  鞋底太薄,踩在地上能感觉到每一颗石子的形状。

  赵清雪站起身,踩了踩。

  那双旧鞋穿在脚上,与她那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格格不入。

  老板娘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快意更浓了。

  “这就对了嘛,”她说,“以后记住,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赵清雪脸上,一字一顿:

  “不然的话——”

  她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但那威胁之意,已经再明显不过。

  赵清雪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转过身,扶着车门,准备上车。

  “等等。”老板娘又开口了。

  赵清雪停下,回头看她。

  老板娘走上前,伸手抓住她腰间的玉带。

  那玉带是月白色的,上面镶嵌着几块温润的玉佩,一看就价值不菲。

  老板娘的手指在玉带上摸了摸,摇了摇头。

  “这东西太显眼了,”她说,“摘下来。”

  赵清雪的眉头,终于微微皱起。

  这玉带,是离阳皇室的信物之一。

  历代女帝登基时,都会佩戴这条玉带,以示传承。

  它不仅仅是装饰,更是身份的象征。

  可老板娘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这东西看起来值钱,而且太显眼。

  一个阶下囚,凭什么戴这么贵重的东西?

  “摘下来。”她重复道,语气更加不耐烦。

  赵清雪看着她,看着她那张不耐烦的脸,看着她那双肆无忌惮的眼睛。

  她的手,缓缓抬起,落在玉带的搭扣上。

  “咔嗒”一声轻响。

  玉带解开,落在她手中。

  老板娘一把夺过去,在手里掂了掂。

  “好东西,”她啧啧称奇,“这玉佩,能换不少钱吧?”

  她把玉带往自己腰间一系,还挺得意地扭了扭腰。

  “不错,”她说,“挺好看的。”

  赵清雪看着她系着自己玉带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转过身,扶着车门,爬进了车厢。

  在靠车门的位置坐下。

  老板娘随后上车,在赵清雪对面坐下。

  她翘起二郎腿,双手抱胸,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赵清雪。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赵清雪的头发上。

  那头发乌黑如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

  簪子通体雪白,顶端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眼处镶嵌着一颗极小的红宝石,在昏暗的车厢里依旧泛着幽微的光。

  老板娘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那簪子也不错,”她说,“摘下来。”

  赵清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簪子……

  那是她八岁那年,母后亲手插在她发间的。

  母后说:“清雪,这是母后年轻时戴过的。以后,就给你了。”

  十五岁那年,她第一次参与朝政,被宗室元老当堂斥责“女子干政”。

  她退回寝宫,攥着这根簪子坐了一夜。

  天亮时起身,眼神已无半分彷徨。

  二十岁登基那日,冕旒加身,百官朝拜。

  她的手藏在袖中,指腹摩挲着簪子上那只凤凰,心跳如擂鼓。

  这簪子陪了她十七年。

  从公主到女帝,从稚嫩到成熟,从被人轻视到威震东洲。

  十七年来,从未离身。

  而此刻,老板娘要她摘下来。

  赵清雪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贪婪的脸。

  没有说话。

  也没有动。

  老板娘等了一会儿,见赵清雪不动,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舍得?”

  她站起身,朝赵清雪走过去。

  赵清雪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可车厢就这么大,她能缩到哪里去?

  老板娘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抓住那根簪子。

  用力一拔。

  赵清雪只觉得头皮一疼,那根簪子已经被老板娘拔了出来。

  长发失去了束缚,瞬间披散下来,如瀑般垂落肩头,有几缕散落在脸颊边,衬得那张绝世容颜更加苍白。

  老板娘握着簪子,在手里端详。

  “好漂亮,”她啧啧称奇,“这凤凰雕得真精致。这红宝石,是真的吧?”

  她把簪子往自己发间一插,还挺得意地晃了晃头。

  “怎么样?”她看向秦牧,“陛下,好看吗?”

  秦牧靠在车壁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赵清雪那张苍白的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没有阻止老板娘的行为。

  因为这些行为都可以对赵清雪的自傲造成沉重打击,所以他怎么可能阻止呢。

  老板娘见秦牧不说话,也不气馁。

  她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落在赵清雪身上。

  “行了,”她说,“就这样吧。”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对了,以后别叫我老板娘。叫我——红姐。”

  “记住了吗?”

  赵清雪看着她。

  看着她腰间系着自己的玉带,发间插着自己的簪子,脸上堆满得意的笑容。

  然后,她垂下眼帘。

  “记住了。”她说。

  声音很轻,很平静。

  平静得仿佛刚才被夺走的,不过是两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红姐满意地点了点头。

  “乖。”她说。

  马车外,柳白的声音传来:

  “坐稳了。”

  随即,马车微微一震,开始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晨光从车窗的缝隙中透入,在车厢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清雪坐在靠车门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

  长发披散,衬得那张绝世容颜更加苍白。

  脚上套着那双又小又薄的旧鞋,挤得脚趾发白。

  月白色的常服上,还沾着昨夜从窗边站了一夜后落下的灰尘。

  她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上,空洞而茫然。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红姐坐在赵清雪对面,时不时瞥她一眼,眼中满是得意和满足。

  云鸾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手按剑柄,目光冷峻地扫过车厢。

  她的目光在红姐腰间那条玉带上停留了一瞬,又在红姐发间那根簪子上停留了一瞬。

  最后,落在赵清雪脸上。

  那张绝世容颜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云鸾却能看见,那双深紫色的凤眸深处,正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那改变很细微,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到。

  可它就在那里。

  如同一颗种子,被埋进最深的土壤。

  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小渔蜷缩在角落,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的目光,时不时偷偷飘向赵清雪。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她脚上那双又小又薄的旧鞋。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同情。

  有恐惧。

  也有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庆幸。

  庆幸自己不是离阳女帝。

  庆幸自己只是个小渔女。

  庆幸自己昨夜……

  她的脸又红了,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马车继续前行。

  车轮碾过官道,扬起阵阵尘土。

  晨光渐盛,透过车窗洒入,在车厢内投下金色的光斑。

  马车渐行渐远。

  客栈的轮廓,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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