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姐猛地抬起头,看向秦牧。

  那双眼睛里,满是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陛下……

  陛下说什么?

  人已经带到了?

  她想怎么样,都可以?

  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

  红姐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着: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赵清雪。

  月光下,那道月白色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披散的长发,苍白的脸,破烂的衣裙,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淤青和伤痕。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此刻正落在她身上。

  平静。

  冰冷。

  如同一潭千年寒冰。

  红姐对上那目光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扔进了冰窖。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彻底冻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如同被掐住脖子般的声音。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那双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深处满是极致的恐惧。

  下一刻,

  她用尽全身力气,连滚带爬地朝秦牧扑过去!

  膝盖在地上磨破了皮,鲜血渗出来,染红了青石板。

  可她感觉不到疼痛。

  只是拼命地爬,拼命地爬,爬到秦牧脚边。

  “陛下!!!”

  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要撕裂喉咙,整个人抖得如同筛糠:

  “陛下您不能这样啊陛下!!!”

  “民女对您忠心耿耿啊!!!”

  “您让民女做什么民女就做什么!!您让民女打她,民女就打她!!您让民女骂她,民女就骂她!!民女一直听话的!!一直听话的!!!”

  “陛下!!求求您!!求求您饶了民女吧!!民女不想死啊陛下!!!”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额头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磕破了皮,流了血,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糊满了整张脸。

  可她不停。

  只是拼命地磕,拼命地求饶,拼命地表忠心。

  秦牧低头看着她。

  月光下,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厌恶,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静静地看着。

  如同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红姐看着他那毫无波动的脸,心中的恐惧越来越盛。

  她知道,陛下不会被她的求饶打动。

  陛下从来都不会。

  他看她的眼神,从来都像在看一件工具。

  一件用完了就可以丢弃的工具。

  而现在,

  她就是那件用完了的工具。

  红姐的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鲜血从额头的伤口涌出,和眼泪混在一起,滴在地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沙哑,越来越微弱,却依旧在拼命地喊着:

  “陛下……民女真的听话……真的听话……”

  “您让民女做什么民女就做什么……求求您……求求您饶了民女……”

  “民女不想死……不想死……”

  她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

  然后,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她腿间涌出。

  顺着大腿流下来,浸湿了衣裙,在地上汇成一滩。

  她尿裤子了。

  可她已经顾不上了。

  只是拼命地哭,拼命地求饶。

  秦牧低头看了一眼那滩液体,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目光落在赵清雪身上。

  赵清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从红姐开始哭喊求饶的那一刻起,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

  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曾经嚣张跋扈的脸,此刻扭曲成一副丑陋的模样。

  看着她那双曾经得意洋洋的眼睛,此刻满是极致的恐惧。

  看着她额头磕破的伤口,鲜血糊满了脸。

  看着她腿间那滩温热的液体,尿液在地上蔓延。

  赵清雪的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在没有见到红姐之前,她的确恨她。

  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刻骨铭心。

  她在脑海中幻想过无数次,要怎么折磨这个女人。

  要用最恶毒的方式,百倍万倍地还回去。

  要让她也尝尝被吊起来的滋味,被扇耳光的滋味,被木棍一下一下砸在身上的滋味。

  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要让她——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瑟瑟发抖、尿了裤子的女人。

  她忽然觉得……

  好荒谬。

  真的好荒谬。

  她怎么会和这种人为敌?

  她赵清雪,离阳女帝,手握百万雄兵,威震东洲,令无数枭雄俯首称臣。

  她这一生,见过的敌人,都是什么样的?

  是那些心怀不轨的宗室元老,老谋深算,城府极深,每一个眼神都藏着算计。

  是那些虎视眈眈的邻国君主,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每一个决策都能影响一国兴衰。

  是那些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绝世高手,剑指苍穹,气吞山河,每一次出手都能引动天地共鸣。

  她的敌人,都是和她同级别的存在。

  都是值得她用心去对付的存在。

  可眼前这个女人呢?

  一个黑店的老板娘。

  一个靠杀人越货过日子的亡命徒。

  一个粗鄙的、没有脑子的、只会用最原始手段折磨人的疯子。

  这种人,放在以前,她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甚至,连让她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她却因为这种人,被迫答应了秦牧的种种要求。

  因为这种人,受了那些本不该受的屈辱。

  因为这种人,变成了如今这副狼狈的模样。

  荒谬。

  太荒谬了。

  赵清雪忽然想笑。

  笑自己。

  笑自己的处境。

  笑这命运的无常。

  她真的笑了。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那笑容很轻,很淡,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红姐还在哭。

  还在求饶。

  额头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鲜血从伤口涌出,流进眼睛里,和眼泪混在一起。

  可她已经顾不上了。

  只是拼命地磕头,拼命地喊:

  “赵……赵姑娘……赵女帝……姑奶奶……求求您饶了民女……”

  “民女错了……民女真的错了……民女有眼无珠……民女该死……”

  “求求您大人大量……把民女当个屁放了吧……”

  她语无伦次地喊着,喊着那些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称呼。

  “赵姑娘”,“赵女帝”,“姑奶奶”

  每一个称呼,都让赵清雪心中的荒谬感更深一分。

  她低头看着红姐。

  看着她那张被鲜血和眼泪糊满的脸,

  看着她那双满是恐惧的眼睛,

  看着她那副毫无尊严的、如同狗一样的模样。

  心中,那恨意,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不是原谅。

  是不值得。

  这种人,不值得她恨。

  不值得她花心思去折磨。

  不值得她让自己变得和她一样。

  赵清雪深吸一口气。

  夜风带着初冬的寒意涌入肺腑,冰凉刺骨。

  她闭上眼。

  又睁开。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那片冰冷的平静依旧。

  只是那平静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释然?

  是疲惫?

  是看透?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

  她不想再看这个女人了。

  一眼都不想。

  秦牧一直在看着赵清雪。

  看着她眼中的情绪变化。

  从冰冷的杀意,到复杂的翻涌,到荒谬的自嘲,到深深的无力。

  最终——

  到那一丝近乎平静的释然。

  他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个女子,果然不简单。

  换作旁人,被这样折磨羞辱之后,见到仇人,只会被仇恨冲昏头脑。

  恨不得立刻扑上去,用最残忍的方式,将对方碎尸万段。

  可她没有。

  她站在那里,冷静地审视着眼前的一切。

  秦牧的嘴角,迈步,走到赵清雪身边。

  与她并肩而立。

  目光落在那个还在不停磕头求饶的红姐身上。

  “怎么?”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玩味。

  “又不想下手了?”

  赵清雪没有看他。

  只是淡淡道:

  “不值得。”

  秦牧笑了笑。

  “确实不值得。”他说。

  夜风清冷,月光如水。

  红姐跪在地上,额头磕得血肉模糊,鲜血混着泪水糊了满脸。

  她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还在拼命地喊着求饶的话,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秦牧站在赵清雪身侧,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他看着赵清雪,眼中带着一丝玩味,也带着一丝欣赏。

  “那还杀不杀?”他问。

  声音很轻,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赵清雪的目光依旧落在红姐身上。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恨意,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当然要杀。”她说。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她只是没了去折磨对方的念头。

  不代表她会饶了对方。

  这个人给她带来了那么多屈辱,那些巴掌,那些木棍,那些羞辱的话语,那些被吊起来时生不如死的时刻。

  每一桩,每一件,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又怎么可能饶得过对方?

  秦牧看着她,眼中的欣赏又深了几分。

  “那是你杀,还是我来?”他问。

  赵清雪转过头,看向他。

  月光下,那张苍白的脸上,淤青和红肿依旧清晰可见。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落在他脸上,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你来吧。”她说。

  她不想亲自动手。

  这个人,不配让她沾血。

  秦牧看着她,轻轻笑了笑。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抬起手。

  修长的手指,在月光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

  他朝红姐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

  那动作很轻,很随意,随意得如同在驱赶一只扰人的蚊虫。

  甚至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任何征兆。

  红姐还在哭着求饶。

  额头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她的嘴里还在喊着那些颠三倒四的话,

  “陛下饶命……民女听话……民女一直听话……”

  “赵姑娘……姑奶奶……求求您……”

  声音嘶哑,破碎,越来越微弱。

  然后——

  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深处,那极致的恐惧还在翻涌。

  可那翻涌,凝固在了那里。

  永远凝固在了那里。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嗬”。

  然后,她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月光洒在她脸上,照出那双圆睁的、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睛。

  那眼睛里,还残留着恐惧,还残留着绝望,还残留着求生的本能。

  可她已经看不见了。

  已经听不见了。

  已经不存在了。

  她就那样倒在那里,如同一截被丢弃的朽木。

  鲜血从她额头的伤口渗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没有挣扎,没有惨叫,甚至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了。

  赵清雪看着地上的尸体。

  看着那张扭曲的脸,看着那双圆睁的眼睛,看着那滩正在蔓延的鲜血。

  她的眼中,没有任何波动。

  没有快意,没有解气,没有“终于报仇了”的那种满足。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怎么可能会有快意呢?

  指挥红姐欺负她的人,还站在这里。

  那些巴掌,那些木棍,那些羞辱虽然是红姐动的手。

  但真正让红姐动手的人,是秦牧。

  真正想看她在屈辱中挣扎的人,是秦牧。

  真正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摧毁她骄傲的人,

  也是秦牧。

  而这个人,此刻就站在她身边。

  甚至,她刚刚答应了他的要求。

  要和他大婚。

  要做他的皇后。

  要在天下人面前,承认自己是他的女人。

  红姐死了。

  可那个比红姐更可恶一万倍的人,还活着。

  甚至,还要更进一步地“欺负”她。

  所以,她怎么可能感到开心?

  怎么可能感到快意?

  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工具的死亡,就忘记真正的主谋?

  赵清雪忽然觉得很累。

  是那种身心俱疲的累,

  这段时间,她心情大起大落的次数太多。

  她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我想去歇一歇。”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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