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清宫内殿。

  烛火已经燃起,橘红的光晕在殿内铺开,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颜色。

  宫女秋月迎上来,接过她脱下的斗篷,小心翼翼地问:

  “娘娘,今晚可要沐浴?”

  徐凤华摇了摇头。

  “不用了,”她说,“你先下去吧。”

  秋月微微一怔,随即躬身:

  “是。”

  她退下。

  殿门轻轻关上。

  殿内,只剩下徐凤华一人。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烛火在她脸上跳跃,将那张端庄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许久。

  她缓缓转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

  夜风涌入,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她望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望着那轮清冷的明月。

  然后,

  她缓缓坐下。

  坐在那张紫檀木的圈椅上。

  目光落在窗外,空洞而幽深。

  脑海中,思绪翻涌如潮。

  今天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闪过。

  清晨的御花园,秦牧突然出现。

  街上的糖葫芦和糖人,那些鲜活的笑脸。

  茶馆里那些百姓的闲聊,那些她从未听过的话。

  那个算命的老者,那句“你怀的是个女孩”。

  秦牧说的那句“少了一个小孩”。

  还有马车上的那些对话——

  “朕希望是一个女孩。”

  “一定会如陛下所愿的。”

  “最好如此。”

  徐凤华的手,缓缓抬起。

  落在小腹上。

  那里,依旧平坦如初。

  什么都摸不出来。

  可她知道,那里正孕育着一个生命。

  一个女孩。

  她和秦牧的女孩。

  徐凤华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滴在月白色的衣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也许是因为害怕。

  也许是因为矛盾。

  也许是因为——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想打掉这个孩子了。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

  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那片混沌。

  她不想打掉这个孩子。

  她想把她生下来。

  想看着她健康茁壮地成长。

  想看着她得到宠爱。

  想看着她——

  可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另一个声音就在脑海中疯狂叫嚣。

  你疯了吗?!

  那是秦牧的孩子!

  是徐家仇人的孩子!

  如果徐龙象起兵造反——

  如果徐龙象成功——

  那这个孩子算什么?

  她是皇家的血脉,是秦牧的女儿。

  而徐龙象要推翻的,正是皇家。

  要杀的,正是她的父亲。

  那这个孩子和徐龙象之间,岂不是天然的敌人?

  她这个做母亲的,又该如何自处?

  一边是弟弟,一边是女儿。

  一边是徐家,一边是骨肉。

  她该站在哪一边?

  徐凤华的双手,紧紧捂住小腹。

  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眼泪疯狂地涌出,止都止不住。

  她想不明白。

  真的想不明白。

  为什么命运要这样对她?

  为什么偏偏是她怀上这个孩子?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为什么——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此刻,坐在这寂静的殿内,望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已经浓得几乎要将她淹没。

  有害怕。

  害怕徐龙象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

  害怕这个孩子生下来后,会面临怎样的命运。

  害怕有一天,她必须在弟弟和女儿之间做出选择。

  有矛盾。

  一边是二十年的姐弟之情,一边是十月怀胎的血脉相连。

  一边是徐家的百年基业,一边是这个无辜的小生命。

  她该选择什么?

  徐凤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

  夜风穿行于宫墙之间,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吹动廊下悬挂的宫灯,光影在地面上摇曳不定。

  秦牧走在前方,步伐不疾不徐。

  月白色的长袍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银线绣成的云纹随着他的步伐若隐若现,如同活物般在衣袂间游走。

  他的嘴角,依旧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可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此刻却多了一丝罕见的、柔软的光芒。

  他没想到。

  真的没想到。

  徐凤华,竟然是他后宫里第一个怀孕的女人。

  秦牧望着前方深沉的夜色,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他登基不过半年多,后宫的妃嫔,从最初的十二人,扩充到了如今的三十六人。

  那些女子,各有各的美,各有各的好。

  婉妃苏晚晴,温柔婉约,善解人意,每次侍寝都柔顺得如同一汪春水。

  她从不争宠,从不逾矩,只是静静地待在自己的揽月阁里,等着他偶尔的临幸。

  蓉妃明艳动人,性子活泼,最爱在他面前撒娇耍小性子。

  每次他来,她都欢喜得像只小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恨不得把所有的新鲜事都讲给他听。

  德妃、贤妃、良妃、淑妃……

  每一个,他都想过。

  想过会不会是她们中的一个,先怀上他的孩子。

  也想过姜清雪。

  那个从北境来的女子,清冷如雪,倔强如梅。

  她入宫最晚,却在他心中占据了一块特殊的位置。

  尤其是在昨夜之后,当她终于放下所有防备,将自己完完全全交给他之后——

  他甚至想过,会不会是她?

  可万万没想到。

  竟然是徐凤华。

  那个被他强纳为妃、每夜侍寝时都如同赴刑场般的女子。

  那个眼中永远藏着恨意、却不得不强颜欢笑的女子。

  竟然会成为第一个孕育他骨肉的女子。

  秦牧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没想到啊,第一个怀孕的竟会是她。”

  其实今天刚见到她的时候,秦牧就发现了。

  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他可是陆地神仙。

  天地万物,在他眼中都无所遁形。

  她身上那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命气息,从她踏入他视线的那一刻起,就被他感知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惊讶。

  有惊喜。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他看着她在凉亭中看书,看着她微微弓着身子跪下,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惊慌和紧张。

  尤其是跪下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用手护在小腹前方。

  走路的时候,她的步伐会比平时慢一些,稳一些。

  坐着的时候,她会选择更舒适的姿势,让腰腹不受压迫。

  这些细微的变化,旁人或许看不出来。

  可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而且,他看得出来徐龙象很在乎。

  不管她嘴上怎么说,心里怎么想,那些本能的、下意识的动作,骗不了人。

  她肚子里那个小生命,对她而言,已经不仅仅是一个需要处理掉的“麻烦”。

  她在乎。

  在乎得不得了。

  这个认知,让秦牧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满足。

  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她怎么想——

  这个孩子,必须生下来。

  他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徐凤华也不行。

  秦牧想起方才在马车上的那些对话。

  “朕希望是一个女孩。”

  “一定会如陛下所愿的。”

  “最好如此。”

  那些话,他说得很随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仅仅是随口一说。

  他是真的希望是一个女孩。

  一个像她母亲那样,有着琥珀色眼眸、端庄而坚韧的女孩。

  一个可以被捧在手心里、被万千宠爱的小公主。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那片柔软的角落,又柔软了几分。

  秦牧忽然笑了。

  他停下脚步。

  抬头望向夜空。

  月光清冷,繁星闪烁。

  那些星辰,如同千万只眼睛,正静静地俯瞰着这片大地。

  秦牧望着那些星辰,忽然开口:

  “云鸾。”

  身后,一道深蓝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

  “陛下。”

  云鸾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她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劲装,长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那张冷峻英气的脸照得格外清晰。

  可此刻,那张脸上,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从秦牧说出那句话开始,她就一直在想。

  第一个怀孕的,竟然是徐凤华。

  徐凤华。

  那个被强纳进宫的、满眼恨意的、每夜侍寝都如同赴刑场般的女子。

  竟然是她。

  云鸾的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不能说是嫉妒。

  她没有资格嫉妒。

  她只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剑,是龙影卫的首领,是陛下最信任的护卫。

  仅此而已。

  可那情绪,又确实存在。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想起那些夜晚。

  那些被陛下宠幸的夜晚。

  每一次,她都如同置身云端,整个人都被那陌生的、强烈的感觉淹没。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侍寝。

  她没有名分,不是妃嫔,只是陛下的侍卫。

  可陛下要她,她就给。

  心甘情愿地给。

  那些夜晚之后,她偶尔也会想——

  如果,如果她能怀上陛下的孩子……

  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每次浮现,都会被她自己狠狠地按下去。

  不敢想。

  不能想。

  她没有那个资格。

  她只是剑。

  只是盾。

  只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工具。

  工具,不该有自己的念想。

  可此刻,听到陛下亲口说出“第一个怀孕的会是她”——

  她心中那片被压制许久的柔软角落,还是微微颤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

  “云鸾。”

  秦牧的声音再次响起。

  云鸾猛地回过神,连忙收敛心神。

  “陛下。”她应道。

  秦牧转过身,看向她。

  月光洒在他脸上,将那张俊朗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那双深邃的眼眸,正落在她身上。

  含着笑。

  温和而深邃。

  “你说,”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若朕生了一个女儿的话,该给她取什么名字呢?”

  云鸾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秦牧。

  看着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眸,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脸。

  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

  陛下……

  陛下这是在问她?

  问她公主该取什么名字?

  可她只是一个侍卫,一个龙影卫的首领,一个只会杀人和保护人的工具。

  她何德何能,参与这种事?

  云鸾的心跳,漏了一拍。

  随即,她连忙低下头,声音清冷而恭谨:

  “陛下,给公主取名乃是大事,属下不敢做主。”

  “不过要恭喜陛下。”她说,声音平稳而清晰。

  “一旦华妃娘娘有了孩子之后,北境更是失去了一大助力。”

  她说得冷静,分析得透彻。

  这是她作为龙影卫首领,应该说的话。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些话时,心中那丝复杂的情緒,又浓了几分。

  秦牧看着她。

  看着那张冷峻的脸上那平静的表情,看着那双深邃眼眸中那刻意压制的光芒。

  他笑了笑。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将来也要给朕生儿育女才是。”

  云鸾再次愣住了。

  这一次,愣得更久。

  她抬起头,看向秦牧。

  那双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深处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陛下说什么?

  她?

  给陛下生儿育女?

  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四个字在疯狂回响——

  生儿育女。

  生儿育女。

  生儿育女。

  她云鸾,龙影卫的杀手,一个双手沾满鲜血、一生只为杀人和保护陛下而活的存在。

  也能给陛下生儿育女?

  云鸾的脸色,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那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再到脖颈,一路烧进衣领深处。

  在月光下,如同一片被烈火灼烧过的雪地,惊心动魄。

  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些什么。

  可喉咙里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呆呆地看着秦牧,看着他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

  许久。

  她终于挤出了声音。

  那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的、小心翼翼的惶恐:

  “陛下说笑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

  “属下不敢奢求。”

  秦牧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迈步,走到她面前。

  月光从身后照入,将他月白色的长袍镀上一层银边。

  他伸出手。

  修长的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迫使她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深邃的眼眸,就在她眼前。

  “云鸾,”他轻声说,一字一顿,“你的作用,可比那些宫里的妃子们大多了。”

  他的手指,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触感温热,带着薄茧。

  “你才是我身边——”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渊:

  “最信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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