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红烟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她看着姜昭月,看着那张在北境时总是带着淡淡笑意,此刻却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的脸。

  心中涌起一种物是人非的悲凉。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

  “应该已经知道了。”

  姜昭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以我对他的了解,”她开口,声音很轻,“他肯定不会相信你的背叛。”

  柳红烟的瞳孔微微收缩。

  姜昭月继续道,

  “他会认为你是有苦衷的,是在忍辱负重。他会想方设法来找你,当面问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中,落在那些在月光下飘落的腊梅花瓣上。

  “他以为,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永远不会背叛他一样。”

  柳红烟愣住了。

  她看着姜昭月的侧脸,眼神中充满了感慨。

  最了解世子的人,果然还是她啊。

  这时,

  姜昭月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柳红烟脸上。

  “到时候,”她问,“你想好自己该怎么做了吗?”

  柳红烟愣住了。

  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姜昭月的话在反复回响。

  到时候……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是世子殿下冒险来皇城找她的时候?

  她想好该怎么做了吗?

  柳红烟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这些天来,她一直在想,想怎么活下去,怎么在秦牧手下活下去,怎么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活下去。

  她想了那么多,却从来没有想过。

  如果世子殿下来找她,她该怎么办?

  柳红烟的嘴唇在颤抖,手指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

  她站在那里,如同风中的落叶,摇摇欲坠。

  她的脑海中再次闪过无数画面。

  世子殿下的脸,那张总是冷硬的、却在她面前偶尔会露出温和笑意的脸。

  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站在镇北王府的庭院里,负手而立,望着北境苍茫的雪原。

  她站在他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连话都说不利索。他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平静。

  他问:“你叫什么?”

  她说:“柳红烟。”

  他点了点头,说:“好名字。”

  那是她第一次为他做事。

  他让她去查一个案子,她查了三天三夜,查得眼睛都红了,终于把案子查清了。

  他把案卷翻了一遍,抬起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说:“不错。”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那种欣赏的神情。

  再后来,那种欣赏变成了信任。

  再再后来,那种信任变成了依赖。

  他有什么事都会找她商量,有什么决策都会先问她意见。

  他把她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丫头,一步步提拔成北境最年轻的幕僚。

  他给了她一切。

  而她,背叛了他。

  柳红烟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那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月白色的衣裙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痕迹。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过了一会,柳红烟才止住眼泪,抬起头。

  “民女不知,”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还请雪妃娘娘指点迷津。”

  她跪了下去。

  姜昭月低头看着她,看着她跪伏的身影。

  她看着柳红烟,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无法给你指点迷津。”

  柳红烟的身体微微一僵。

  姜昭月继续道,

  “这件事,只能让你自己去想、去做,去让陛下满意。”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柳红烟那张苍白的、写满绝望的脸上。

  “我怎么可能替你做决定?我自己也是一个带罪之身。如今还能安然地活着,已经是陛下极大的恩赐了。我又怎敢乱做决定?”

  柳红烟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姜昭月的话。

  带罪之身。极大的恩赐。不敢乱做决定。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姜昭月不是不想帮她,是帮不了她。

  在这座皇宫里,在这座被秦牧牢牢掌控的棋盘上,每一个人都是棋子。

  姜昭月是,赵清雪是,她也是。

  棋子不能替棋子做决定。

  能替棋子做决定的,只有棋手。

  姜昭月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又深了一层。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再次开口,

  “除此之外,”她说,“我只能提醒你一句。”

  柳红烟猛地抬起头,那双凤眸中,满是极致的期待。

  姜昭月看着她,一字一顿。

  “北境必败。”

  柳红烟的瞳孔骤然收缩。

  姜昭月继续道,

  “陛下乃真命天子,民心所归,天命所归。你如今提前归附,已是天大机缘。莫要逆势而为,最终害了自己。”

  说完,她没有再停留。

  她转过身,朝殿门走去。

  走到殿门口,姜昭月停下。

  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月光从殿门外涌入,照在她身上,将那道纤细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

  “柳红烟,好自为之。”

  说完,她迈步,跨过门槛。月光将她整个人吞没,然后,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只剩下柳红烟一个人。

  她跪在地上,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棂间洒入,照在她身上,将她那身月白色的衣裙照得格外清晰。

  她就那样跪着,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姜昭月方才的每一句话。

  尤其是最后那句——“好自为之。”

  柳红烟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她缓缓站起身身,朝殿门走去。

  走到殿门口,她停下。

  抬起头,望着那片深沉的夜色。

  月亮已经西沉了,挂在殿檐的一角,像一枚被磨薄了的铜钱。

  她望着那片夜色,望着那些飘落的花瓣,忽然想起姜昭月方才说的那句话——“北境必败。”

  她相信这句话。

  不是因为她相信姜昭月,而是因为她相信秦牧。

  那个男人,太可怕了。

  可怕到让她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柳红烟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月光将她整个人吞没,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

  养心殿前殿,暖阁。

  烛火已经燃了大半,橘红的光晕在紫檀木的地板上铺开,与窗棂间透入的月色交织在一起,明灭不定。

  秦牧靠在软榻上,

  云鸾站在他身后三步处,垂手而立。

  她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劲装,长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面容冷峻。

  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陛下,”她开口,声音清冷,“雪妃娘娘已经离开了。”

  秦牧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柳红烟还在殿内跪着,”云鸾继续道,“要不要派人盯着?”

  “不必。”秦牧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慵懒,“让她自己想。”

  云鸾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秦牧收回目光,从软榻上坐起身。

  “走吧,”他说,“去看看华妃。”

  云鸾微微一怔。“现在?”

  秦牧点了点头。“现在。”他迈步,朝殿门走去。

  云鸾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下,庭院里的腊梅还在飘落。

  一片,又一片,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池塘里,落在那些斑驳的光影中。

  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这座深宫的每一个角落。

  .......

  夜色如墨,月光如水。

  华清宫的内殿里,烛火已经燃了大半。

  那橘红色的光晕在紫檀木的地板上铺开,与窗棂间透入的月色交织在一起,明灭不定,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

  徐凤华独自坐在临窗的紫檀木软榻上。

  她没有睡。

  从入夜到现在,她已经这样坐了两个时辰。

  她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那里还很平坦,什么都摸不出来。

  隔着月白色的寝衣,掌心下只有柔软的布料和温热的肌肤。

  可实际上,那里正孕育着一个生命。

  一个她和秦牧的孩子。

  女孩。

  那个算命的老者是这么说的。

  会健康茁壮地成长。

  未来得到无限宠爱。

  徐凤华的手指微微收紧,将那层薄薄的寝衣攥出一个褶皱。

  她的眉头轻轻蹙着,眉心拧成一个极淡的、却怎么都抚不平的结。

  这些天来,她每天都在想这件事。

  从清晨醒来的那一刻起,到深夜躺下的那一刻止,那个念头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地缠着她,怎么也甩不掉。

  打掉,还是留下?

  这两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打架,打了无数个日夜,谁也赢不了谁。

  打掉。

  这是她最初的决定。

  这个孩子是秦牧的,是皇室的血脉。

  如果徐龙象起兵造反,如果徐龙象成功,那这个孩子算什么?

  她是皇家的骨血,是秦牧的女儿。

  而徐龙象要推翻的,正是皇家。

  要杀的,正是她的父亲。

  到那时,她这个做母亲的,该如何自处?

  一边是弟弟,一边是女儿。

  一边是徐家二十年的养育之恩,一边是十月怀胎的血脉相连。

  她该站在哪一边?

  可留下…

  这个念头从什么时候开始冒出来的?

  是从那个算命老者说出“女孩”的那一刻?

  是从秦牧在马车上说“朕希望是个女孩”的那一刻?

  还是从她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小生命在自己身体里扎根的那一刻?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孩子是无辜的。

  这句话,在她心中反复回响,像寺庙里的钟声,一下,又一下,敲得她心头发颤。

  孩子有什么错呢?

  她什么都没做,甚至还没有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呼吸第一口空气。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母亲的肚子里,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残酷,不知道她的父亲和舅舅正在刀光剑影中对峙,不知道她还未出生,就已经被卷入了这场足以颠覆江山的漩涡。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活着。

  像一粒种子,在泥土里悄悄地发芽,悄悄地生长,悄悄地,等着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徐凤华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想起许多年前,在北境。

  那时候她还小,父亲也还在。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北境的雪原上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尽头。

  她站在城墙上,问父亲:“爹,我们为什么要和北莽打仗?”

  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指着远处那片被雪覆盖的平原说:

  “凤华,你看那片雪。它盖住了所有东西——好的,坏的,美的,丑的。可雪底下,种子还在发芽。树还在长。河还在流。总有一天,雪会化。到那时,该开的花,一朵都不会少。”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忽然懂了。

  孩子就是那颗种子。

  埋在雪底下,看不见,摸不着,可她就在那里。

  安安静静地,等着雪化的那一天。

  徐凤华的眼泪无声地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滴在月白色的寝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不想打掉这个孩子。

  这个念头,在这一刻,终于清晰了。

  清晰得像北境冬日里最蓝的那片天,没有一丝云,没有一丝阴霾,干干净净,透透彻彻。

  她想把她生下来。

  想看着她健康茁壮地成长。

  想看着她得到宠爱。

  想看着她,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可这个念头刚刚清晰,另一个念头就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如果她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秦牧会不知道吗?

  这深宫之中,到处都是他的眼睛。

  她的饮食起居,她的身体状况,她的一举一动,有什么能瞒得过他?

  王济民能帮她一次,能帮她两次,能帮她十次百次吗?

  一旦秦牧知道她怀了孩子,以他的性子,他会怎么做?

  会把这个孩子留下来,当做皇家的骨血来培养?

  还是会把这个孩子夺走,交给他信得过的人来抚养,让她这个“心怀异志”的母亲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孩子?

  徐凤华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

  她不能让他知道。

  至少现在不能。

  她必须在秦牧发现之前,让徐龙象推翻大秦。

  只有这样,她才能保护这个孩子,才能让她平安地来到这个世界,才能让她在阳光下长大,而不是在深宫的阴影里,战战兢兢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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