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后殿的暖阁里,烛火燃得正静。

  赵清雪坐在窗边的紫檀木圈椅上,手中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窗棂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中,不知在想什么。

  月白色的衣裙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长发披散着,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

  她的坐姿依旧端正,脊背挺直,双膝并拢,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精美却冰冷的瓷像。

  脚步声从殿门外传来。

  很轻,很稳,不疾不徐。

  她没有回头,只是那捧着茶盏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被风推着,悠悠地飘过来。

  姜清雪走进殿内。

  月光从她身后照入,将那道纤细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的步伐比平日快了几分,裙摆在地面上拖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走到殿中央,她停下,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紫檀木的长案上摊着几卷书,青瓷香炉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细烟,软榻上的锦被叠得整整齐齐。

  没有人。

  她转过头,看向窗边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看来你已经完成任务了。”赵清雪的声音又响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用疑问句,是陈述句,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姜清雪看着她。

  赵清雪依旧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值得她看一整夜。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陛下呢?”姜清雪问。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走完长路后的微喘,气息还没完全平复。

  赵清雪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蝶翼的一次扇动,快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青瓷与紫檀木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的声响。

  “他在柳红烟那里。”她说。

  姜清雪的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那闪动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她压了下去。

  她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她点了点头。

  “知道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烛火在桌上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道坐着,一道站着,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不看谁。

  “看来你已经完全沦陷了。”

  赵清雪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调子。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姜清雪。

  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将那张绝世容颜照得格外清晰。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此刻没有审视,没有评估,只有一种姜清雪看不懂的、复杂的光芒。

  “能跟我讲一讲,是什么原因吗?”她问。

  其实赵清雪也不太明白,她上一次见姜清雪的时候,对方眼中对秦牧明明还有恨意,为什么后面就变了。

  她很好奇,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清雪看着她。

  她看了很久。

  久到烛火又爆开一朵灯花,发出极轻的“噼啪”声,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一瞬,又吹起来。

  然后她笑了。

  “那你呢?”

  她问,声音很轻,很柔,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被风推着,悠悠地转了一个圈。

  “你又是什么原因?”

  赵清雪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比方才更明显一些,像湖面被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击中,晕开一圈细碎的、转瞬即逝的涟漪。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姜清雪,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开,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落在那只手中紧紧攥着的、露出一角的白色布片上。

  那布上有暗红色的字迹,在烛光下格外刺目。

  “他写的?”赵清雪问。

  姜清雪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信,点了点头。

  “写的什么?”

  “让他姐姐把孩子打掉。”

  赵清雪沉默了一瞬。

  她的目光从那封信上移开,重新落在姜清雪脸上。

  “你就这么带回来了?”

  “嗯。”

  “他让你带的?”

  “嗯。”

  “他有没有问过你,他姐姐愿不愿意?”

  姜清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没有。”

  赵清雪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他有没有问过你,那个孩子是不是无辜的?”

  “没有。”

  “他有没有问过你,他姐姐会不会疼?”

  姜清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中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

  赵清雪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所以这就是你的原因?”她问,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姜清雪沉默了很久。

  赵清雪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姜清雪,看着她嘴角那抹淡淡的、自嘲的弧度。

  她忽然想起自己。

  想起那一夜在怒江渡口,她被吊在横梁下,红姐的巴掌一下一下地落在她脸上,她没有哭,没有喊,没有求饶,只是用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坐在椅子上含笑看着这一切的男人。

  她以为他会继续看下去,以为他会等到她彻底崩溃、彻底屈服、彻底认命的那一刻。

  可他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将那件月白色的长袍披在她肩上,说:“今夜,就这样吧。”

  她那时候不懂。

  她以为那只是另一种手段,另一种比鞭子更温柔的、比木棍更隐蔽的、比红姐的巴掌更致命的手段。

  可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赵清雪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月光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将窗棂上那几枝腊梅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疏疏落落的,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墨迹。

  “也许只是因为,”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我们。”

  姜清雪看着她。

  赵清雪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安静,那绷紧的下颌线条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下来,像一把被收进了鞘里的剑,刃还在,锋芒还在,可它不必再对着风了。

  “你呢?”姜清雪问。

  “你是因为什么?”

  赵清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望着那几枝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的腊梅,望着远处那一片永远也望不到边的、墨蓝色的天。

  “我不知道。”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雪,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飘。

  “也许是因为他问过我疼不疼。”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可这一次,那弧度底下没有凉意,只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

  “也许是因为他把那件衣裳披在我肩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梦,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醒了,可每次闭上眼,那个梦还会回来。

  “也许只是因为——”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姜清雪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垂下的眼帘,看着她嘴角那抹始终没有消散的弧度。

  “你方才问我,是什么原因。”

  赵清雪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比方才更轻,更淡,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听不真切。

  “我答不上来。”

  她转过头,看着姜清雪。

  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双深紫色的凤眸照得格外清亮。

  她没有说下去。

  她只是看着姜清雪,姜清雪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那样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一下,又一下,沉闷得像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

  姜清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也是。”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被风推着,悠悠地转了一个圈,然后沉了下去。

  赵清雪看着她,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分。

  “你变了。”她说。

  姜清雪抬起头,看着她。

  “你也是。”她说。

  赵清雪微微一怔。

  随即,她笑了。

  “也许吧。”她说。

  姜清雪看着她,也笑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从槐树梢头穿过时那沙沙的、轻轻的响。

  赵清雪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早些歇息吧。”她说,声音很轻,很淡,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听不真切。

  姜清雪点了点头,转身朝殿外走去。

  她迈步,跨过门槛,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赵清雪坐在窗边,望着那扇空荡荡的殿门。

  她的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又端起了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一圈,又一圈。

  “回不去了。”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窗外,月光从云层后倾泻下来,将庭院里的腊梅照得发白。

  花瓣上的露珠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像一颗一颗碎钻,嵌在那一片一片将落未落的花瓣上。

  很美。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风涌入,带着初冬的凉意,拂过她滚烫的脸颊。

  她抬起头,望着东方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际。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她脸上,将那张绝世容颜照得格外清晰。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回不去了。

  那就……不回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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