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鸦在临沅城东一座偏僻的客栈二楼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的破洞中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像一枚被遗落的铜钱。

  他盘膝坐在床榻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而均匀,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像,连胸腔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睁开眼,目光落在窗纸上那片越来越亮的光斑上。

  天亮了。

  他算了一下时间,从离开月神教大本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殿下应该已经收到他的密报了。

  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扑棱声,一只灰白色的信鸽落在窗沿上,歪着头,用黑豆似的眼睛看着他,脚踝处绑着一截细竹筒。

  墨鸦起身,推开窗,晨风裹着露水的湿气涌进来,扑在他脸上。

  他从鸽子腿上取下那卷用蜡封住的细竹筒,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灰白色的身影很快被东方的霞光吞没。

  他捏碎蜡封,抽出里面卷成细条的纸。

  纸上的字迹很小,却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是徐龙象的亲笔。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务必与月神教达成联盟。北境需要月神教。”

  墨鸦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墨迹干透后留下的细微凸起,仿佛在触摸殿下写字时落在纸上的那份沉甸甸的焦虑。

  殿下的字迹很稳,可他从那两行字里读出了别的东西——急切。

  像一个人在沙漠中走了太久,看见远处有一片绿洲,明知道可能是海市蜃楼,也忍不住要跑过去,嘴唇干裂,喉咙冒烟,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水。

  墨鸦心中叹了口气。

  他能够看出来,殿下已经着急了,甚至可以说是穷途末路了。

  所以他现在十分想要寻求一个盟友。

  明明是月神教大难当头,朝廷五万精锐三日后便到,可如今整得好像北境有难一样,求着别人结盟,姿态低得让他这个做下属的都觉得脸上发烫。

  他将那张纸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黑色的灰烬卷曲着飘落。

  越是这样,越容易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殿下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北境如今四面楚歌。

  离阳没了,盟友没了,姐姐困在深宫,青梅竹马成了别人的妃子,白月光嫁给了仇人。

  他等不了了,一天都等不了了。

  墨鸦看着最后一点纸灰落在窗台上,被晨风吹散,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既然殿下已经决定了,那他只能再去找一趟月神了。

  他想起那个戴着白玉面具的女人,想起她坐在月光下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说“贵客既然已经登门,那就出来吧”。

  那双眼眸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他站在井沿上往下看,只看见自己的影子被黑暗吞没,心底发凉。

  墨鸦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女人很强大,强到让他忌惮,但正是如此,她的确有和北境联合的本钱。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里,只有强者才配做盟友,弱者只配做附庸。

  这是殿下教他的,也是他从来不曾怀疑的信条。

  他站起身,将短刀别在腰间,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他的脚步很轻,木板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像一只猫从屋顶掠过。

  他走下楼梯,穿过空荡荡的大堂,推开客栈的后门。

  晨光涌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门外的青石板路上,又黑又长。

  他从袖中掏出那只灰白色的信鸽,双手捧着,朝空中一送。

  鸽子扑棱着翅膀,在屋顶上盘旋了一圈,朝北方的天际飞去。

  他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白点,直到它消失在云层中,才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

  他不知道的是,街对面的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上,秦牧正端着茶盏,隔着半卷竹帘,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茶盏中的碧螺春已经泡了三泡,汤色依旧清亮,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像一朵朵刚睡醒的花。

  秦牧放下茶盏,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看来徐龙象已经忍耐不住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像在看一场已经猜到了结局的戏,每一个转折都在预料之中,却依然看得津津有味。

  “走吧,咱们也去看一看,他们会怎么联手。”

  他站起身,月白色的长袍从椅面上滑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赵清雪、姜昭月、云鸾也站了起来,三道身影跟在秦牧身后,无声无息地走出茶楼,跟上了墨鸦的背影。

  晨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将五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前面的黑影走得快,后面的四道影子跟得更快,不近不远,刚好隔着一个街角的距离。

  秦牧走在最前面,负手而行,月白色的长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他的嘴角始终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有光在闪动,像猎人看见猎物走进了包围圈。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墨鸦再次踏入月神教的大本营时,没有隐匿身形。

  他沿着那条窄窄的山路走到环洞入口,石门紧闭。

  门前站着两个白衣面具人,手持长矛,目光如鹰,矛尖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墨鸦停下脚步,抬起头,声音沙哑而平稳。

  “北境使者,求见月神。”

  左边那个白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盘问,没有通报,只是微微侧身,抬手朝洞内一指。

  “月神大人正在等您,跟我来。”

  墨鸦心中微微一震。

  他知道月神不简单,可没想到她已经算到了这一步。

  因为对方说的不是“在不在”,不是“容我通报”,而是“正在等您”。

  仿佛他今日会来,早在她预料之中,早在她布下的棋局里,连他走路的快慢都被算计得一清二楚。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了点头,跟着那个白衣人走进了甬道。

  甬道两侧的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长忽短,像两把被风吹动的刀。

  穿过石壁,穿过回廊,穿过那些层层叠叠的白色建筑。

  白衣人在一扇白玉门前停下,躬身退到一旁,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墨鸦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大殿内烛火通明,月光从天窗倾泻而下,银白色的光柱落在高台上,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月神坐在高台的白玉座椅上,白衣如雪,长发如瀑,白玉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像一面被磨得极薄的冰,能看见底下隐隐约约的轮廓,却看不清真容。

  她的姿态与上次一模一样,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尊被供奉了千年的神像,连呼吸的幅度都小到几乎看不见。

  那双眼眸半开半阖,看不出在看哪里,看不出在想什么,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看来你们已经考虑好了。”

  她的声音空灵悦耳,像风铃在夜风中轻轻碰撞,每一个字都带着那种奇特的回音,在大殿中回荡,久久不散。

  墨鸦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记得很清楚,上次临走时,他说的是“在下需要回去禀报王爷”,月神说的是“那我考虑一下”。

  这才过去一天,怎么就从“她考虑”变成了“北境考虑好了”?

  这个女人,又在不动声色间把主动权夺了过去,像一条缓缓收紧的蛇,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被缠住了大半截身子。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丝不快压了下去,嘴角挂上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我家王爷对月神教仰慕已久,认为贵教教统深厚,不该就此覆灭。北境愿与月神教结盟,共抗大秦。”

  他的声音沉稳,一字一顿,不卑不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月神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一只慵懒的猫被阳光刺了眼。

  “仰慕?共抗?”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声在大殿中回荡,像碎冰落入玉盘。

  “墨鸦先生,这些虚词就不必说了。说点实在的。”

  墨鸦负手而立,脊背挺得笔直。

  “北境三十万铁骑,随时可以南下。只要月神教在西南举事,牵制大秦兵力,我家王爷便可挥师直取皇城。事成之后,大秦一分为二,北境取北,月神教取南。贵教在西南传教,北境绝不干涉。”

  月神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不紧不慢,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听起来不错。可我怎么知道,事成之后你们不会翻脸?”

  墨鸦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窗玻璃上凝的一层薄霜。

  “月神大人多虑了。北境与月神教并无利益冲突,一个在北,一个在南,井水不犯河水。况且——我家王爷的敌人是秦牧,不是月神教。”

  月神的手指停了一下,停在半空中,像一只悬停在花前的蝶。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墨鸦先生,这话连市井小民都会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那讥诮不深不浅,刚好能让人听出来,又不至于撕破脸。

  墨鸦没有被她的态度激怒,反而笑得更加从容,像一面被水泼过的铜镜,越擦越亮。

  “那月神大人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月神直起身,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双寒星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墨鸦,目光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隔着刀鞘已经能感觉到它的锋利。

  “我要的不是空头承诺。我要北境先拿出诚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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