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龙象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帘,将茶盏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不着急。”

  “我现在对月神教还不太了解,再多待一段时间,了解一下。”

  范离心中有些无奈。

  他当然知道殿下说的“了解”是什么意思。

  了解月神教是假,了解月神是真。

  可他不能明说,不能戳破。

  殿下如今正在兴头上,戳破了只会让他更难堪。

  他想了想,换了一个说法。

  “殿下,咱们也该回北境了。商量接下来的计划。北境三十万大军等着殿下回去主持大局,粮草调动、兵力部署、与月神教的协作细节,都需要殿下亲自定夺。”

  徐龙象皱了皱眉。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现在当务之急还是月神教这边。先生,咱们还是再待两天吧。两天后,我一定回去。”

  范离叹了口气。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点了点头。

  “好吧,再待两天也是可以的。”

  徐龙象的眉头松开了,嘴角微微上扬。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一次茶汤入口,似乎没有那么苦了。

  “这两天韩忠应该就会攻打月神教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苍茫的山脊上。

  “有我在这里坐镇,也能避免出什么岔子。万一韩忠那边出了意外,我也能及时应对。”

  范离明知道这是殿下找的另一个借口,可他也必须承认,这个借口的确很合理。

  殿下亲自坐镇,确实能避免许多意外。

  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

  “殿下谋划深远,是我考虑不周了。”

  徐龙象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

  “无妨,世人都有不足的地方。”

  范离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

  他想提醒殿下,不要太信任月神,不要被她迷了心窍,不要忘了北境才是殿下的根基。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怕扫了殿下的兴,怕殿下觉得他多管闲事,怕那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一个白衣女子推门而入,躬身行礼,声音轻柔而恭敬。

  “王爷,我们教主大人有请。”

  徐龙象的眼睛微微一亮!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轻快。

  他转头看向范离。

  “先生去不去?”

  范离当然要去。

  他不可能让殿下一个人去,他实在放心不下。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点了点头。

  “属下陪殿下一起去。”

  两人跟着白衣女子走出房间,穿过回廊,朝月神的住处走去。

  穿过几道拱门,绕过一片竹林,眼前出现一座独立的院落。

  院门不大,门楣上没有匾额,门前种着几株翠竹,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白衣女子在院门口停下,躬身退到一旁。

  “教主大人就在里面,两位贵客请进。”

  徐龙象迈步走进院子。

  院内的布置与昨日的大殿截然不同。

  没有跪伏的信徒,没有肃穆的白衣侍卫,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只有一条鹅卵石小径,几丛修竹,一张石桌,几只石凳。

  石桌上铺着素白的桌布,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酒,两只银盏。

  桌边只有一把椅子。

  月神坐在那把椅子上,白衣如雪,长发如瀑,没有戴面具。

  那张绝美的脸在晨光中白得近乎透明,眉如远山,鼻梁高挺,唇色淡雅。

  她抬起头,看着徐龙象,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她身边没有那些白衣女子,没有那些灰衣长老,没有那些彩衣侍女。

  只有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朵开在山间的、孤零零的花。

  徐龙象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张石桌,看着那把椅子,看着月神一个人坐在那里等他。

  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懊悔。

  他懊悔不该带范离过来。

  如果没有范离,这就是一个极佳的、与月神单独相处的机会。

  范离站在徐龙象身后,目光扫过院内。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太安静了。

  没有随从,没有护卫,没有那些训练有素的教众。

  这不像是一场正式的会面,更像是一场私人的邀约。

  他感觉有点不对劲。

  月神这样做,必有所图。

  他心中庆幸还好自己跟过来了,不然以殿下此时的状态,还真有点危险。

  殿下的心已经动了,眼睛已经被迷住了,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了。

  他若不在旁边看着,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准备跟着徐龙象走进去。

  “先生。”

  徐龙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范离的脚步顿住了。

  徐龙象转过头,看着范离,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我突然想起来,有东西落在了房间里。劳烦先生回去取一下吧。”

  范离顿时愣住了。

  哪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房间?

  殿下的行李是他亲手整理的,每一件东西都在该在的地方,绝不可能遗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徐龙象那双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他忽然明白了。

  这是殿下在找借口让他先离开!

  范离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表情有些无奈。

  殿下为了和月神单独相处,连这种拙劣的借口都用上了!

  他心中叹了口气。

  可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驳了对方面子。

  他是臣子,殿下是主君。

  主君让臣子去做的事,臣子不能不做,哪怕那件事根本不存在。

  他抱拳躬身。

  “是,属下回去看一下。”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稳之下是压不住的担忧。

  他直起身,转身朝院外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殿下,注意安全。”

  说完这句话。

  然后他迈步,走出院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徐龙象站在院门口,望着范离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丝愧疚。

  他知道范离是为他好,可他不想被人打扰。

  他想和月神单独待一会儿,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他转过身,走进院子,在月神对面坐下。

  石凳冰凉,坐上去有些不舒服,可他没有在意。

  月神看着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像春风拂过湖面,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

  “徐公子,昨日的晚宴是招待贵客。”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汪清泉缓缓流淌。

  “今日的晚宴,是你我二人的私宴。”

  徐龙象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寒星般的眼眸中那淡淡的笑意。

  他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他端起桌上的酒壶,给她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酒液琥珀色,在银盏中轻轻晃动,映着头顶那片蓝得透明的天。

  他端起银盏,朝她举了举,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素心姑娘如此盛情,徐某却之不恭。请。”

  月神也端起银盏,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

  银盏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院中回荡。

  两人同时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咙,温热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徐龙象放下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月神脸上。

  他的眼中带着一种罕见的、毫不掩饰的欣赏,像在欣赏一幅传世名画,又像在仰望一轮升起的明月。

  “素心姑娘。”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你为何要戴着那面具?”

  月神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没有回答。

  徐龙象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垂下的眼帘,看着她那微微抿起的嘴唇。

  他忽然觉得,她此刻的样子很美。

  不是那种盛装出席、万众瞩目的美,而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防备、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美。

  像一朵开在深谷中的花,没有人看见,却依旧开得灿烂。

  他忽然很想伸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可他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

  月神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中没有方才那种算计的光,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复杂。

  她笑了笑,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在风中颤巍巍地开着,却依旧美丽。

  “因为,”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这世上,能让我摘下面具的人,太少了。”

  徐龙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寒星般的眼眸中倒映的自己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能让她摘下面具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的、灼人的热。

  那热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蔓延到他每一寸肌肤。

  他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连忙端起银盏,又灌了一口酒。

  酒液入喉,那热更盛了。

  月神看着他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她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

  晨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婉转,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两人就这样坐着,喝着酒,看着晨光,听着鸟鸣。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急着说什么。

  徐龙象觉得,这一刻真好。

  没有朝堂的纷争,没有北境的风雪,没有秦牧那张让他恨之入骨的脸。

  只有她,只有他,只有这一壶酒,这一院晨光。

  他忽然不想回去了。

  不想回北境,不想面对那些让他头疼的事,不想再想那些让他睡不着觉的人。

  他只想坐在这里,和她喝酒,和她看晨光,和她说话,或者不说话。

  他知道这个念头很荒唐,可他没有办法不去想。

  他端起酒壶,又给她斟了一杯,给自己斟了一杯。

  酒液从壶嘴倾泻而出,在银盏中打着旋儿,没有溅出一滴。

  他端起银盏,朝她举了举。

  “素心姑娘,敬你。”

  月神端起银盏,轻轻碰了一下。

  “敬徐公子。”

  两人又饮了一杯。

  酒液滑过喉咙,温热蔓延。

  晨光越来越亮,将整座院子照得一片金黄。

  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徐龙象放下银盏,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片蓝得透明的天。

  这一刻,他只想让时间静止。

  突然,

  一个女侍卫脚步匆忙地走了进来,轻声唤道。

  “教主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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