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假扮的柳白冲出营帐后,一头扎进了营寨外的密林中。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脚步虚浮,身形踉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却快得惊人。

  几个起落便窜出了数十丈,消失在密林深处。

  徐龙象见状,眼中精光爆射,大喝一声:“追!”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紧咬着那道银白色的背影,穷追不舍。

  玄黑色的蟒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被撕裂的旗。

  范离紧随其后,深青色的文士袍下摆在奔跑中翻飞,手中的短刀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月神白衣如雪,身形轻盈如燕,月光在她衣袂上流淌,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她的步伐极轻,落地无声,像一只在夜间狩猎的白狐。

  韩忠提着剑,面色铁青,咬着牙跟在最后面。

  他的头盔歪了,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他顾不上擦。

  月神教的高层们散开成一个半圆,从两侧包抄,像一张收拢的网。

  徐龙象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道银白色的身影,眼中的火焰越烧越旺。

  柳白中了毒!

  他跑不快了!

  他的脚步越来越虚浮,越来越踉跄,速度明显比刚才慢了许多!

  这是机会!

  是天赐良机!

  徐龙象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追上他!杀了他!

  他恨不得燃烧自己的内力,将经脉中的每一丝真气都榨出来,化作脚下的风。

  “他往山上跑了!”范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急促而尖锐。

  徐龙象抬头一看,那道银白色的身影正沿着山脊疯狂地往上攀爬,像一只受了伤的狼,拼命地逃向高处。

  “追!不能让他跑了!”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秦牧冲上山林,一路朝着山巅而去。

  徐龙象咬紧了牙关,腮帮子鼓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又迅速被更浓的杀意吞没。

  这个柳白不愧是半步陆地神仙,更不愧是老牌剑修!

  中了毒居然还能跑这么快!

  这要是没中毒的话,他们恐怕根本就留不住对方!

  他心中更加坚定了要彻底借助这次机会将柳白铲除的想法——这个人绝对不能留!

  这时,

  “嗖——!!!”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山路旁的巨树阴影中猛地窜出,快如闪电!

  暗鸦手中的短刀在月光下划过一道雪亮的弧线,直直地刺入柳白的后腰!

  “噗——!!!”

  刀锋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暗鸦黑色的劲装上,顺着刀柄往下淌!

  徐龙象的眼中骤然亮起一道光,那光从瞳孔深处炸开,像黑暗中忽然点着了一盏灯!

  “干得漂亮!”他忍不住大喝一声,声音因狂喜而变了调!

  秦牧化作的柳白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晃,几乎摔倒。

  他猛地转过身,银白色的剑光从腰间拔出,一剑斩向暗鸦!

  那剑快得看不清轨迹,只看见一道银白色的光弧划过暗鸦的胸前!

  “铛——!!!”

  暗鸦举刀格挡,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从剑身上传来,暗鸦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一棵巨树上,树干断裂,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枯叶。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胸口一阵剧痛,又跌了回去。

  徐龙象来不及去救暗鸦,只能大喊一声:“素心姑娘!派人去救一下我的属下!”

  月神点了点头,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身后两个月神教的高层立刻脱离队伍,朝暗鸦坠落的方向掠去。

  徐龙象心中的那一丝牵挂放下了,脚步更快了几分。

  秦牧被暗鸦那一刀刺中后,速度明显更慢了。

  他踉跄着改变方向,不再朝山巅逃去,而是转向山脊的右侧,那边是一片断崖。

  他的脚步越来越重,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血脚印,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当然,这一切只是秦牧的表演。

  而秦牧逃离的这一侧,韩忠离得最近。

  徐龙象的眼睛一亮,猛地朝韩忠大喊:“韩将军!速去围剿!不能让他跑了!”

  韩忠咬紧牙关,提剑追了上去。

  他的步伐比方才快了许多,玄铁战甲在奔跑中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他冲到断崖边时,柳白已经无路可逃了。

  秦牧站在悬崖边缘,身后是万丈深渊,脚下是松动的碎石。

  他的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腰后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渗血,将月白色的长袍染红了一大片。

  他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剑尖抵着地面,剑身上沾满了血。

  韩忠举剑,朝他刺去。

  剑光一闪,秦牧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划向韩忠的胸口。

  韩忠挥剑格挡,两剑相撞,迸出细碎的火星。

  他的步伐稳如磐石,一剑快过一剑,每一剑都直取要害。

  打了十几招后,韩忠一剑刺入了秦牧的左肩。

  秦牧闷哼一声,鲜血喷涌。

  他猛地一挥剑,剑锋划过韩忠的头盔,头盔炸裂,碎铁飞出,韩忠的额头被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如泉涌,糊住了他的眼睛。

  秦牧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碎石滑落,滚入深渊,久久没有回声。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仰面朝后,坠入了万丈深渊!

  白色的身影被黑暗吞没,消失在云雾之中,连惨叫都没有发出一声。

  徐龙象冲到断崖边时,只看见韩忠站在悬崖边缘,头盔裂开了一半,露出血肉模糊的额头,鲜血淋漓。

  他手中的剑上满是鲜血,剑尖还在滴血。

  徐龙象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恨不得立刻扑上去问个究竟。

  他冲上前,来不及问韩忠的伤势,声音急切。

  “柳白呢?!杀了吗?!”

  韩忠面色苍白,气喘吁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王爷,我与那柳白交手,刺了他一剑。他临死反扑,给了我一刀,然后——坠崖了!”

  他的手指向悬崖下方,声音沙哑。

  徐龙象的眉头猛地皱紧了。

  他走到悬崖边,探出身子往下看。

  崖底深不见底,只有白茫茫的云雾在山腰间飘荡,遮住了一切。

  下方是一片漆黑的、看不见底的深渊,像一头张开了巨口的兽,什么都吞了进去,什么也吐不出来。

  范离冲了上来,看见徐龙象正往悬崖下看,心中顿时明白了。

  他面色一变,快步走到悬崖边,探出身子往下看了一眼,声音急切。

  “王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下去看看!”

  韩忠的面色有些不自然,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笃定。

  “他应该……没命了。中了毒,又中了暗鸦一刀,又中了我一剑,再跌入这万丈深渊,必死无疑。”

  徐龙象看了韩忠一眼,没有在意他面色不自然。

  他只当那是激烈战斗后的样子。

  换谁被一个半步陆地神仙临死反扑,都会是这样的表情。

  他的眉头微微松了一些,声音比方才沉稳了几分。

  “暗鸦的剑上也有剧毒。毒上加毒,他就算不死,也绝对已经重伤垂死,实力不复存在。”

  月神从后方缓缓走来,白衣如雪,目光落在那片白茫茫的云雾中。

  “这个悬崖下面,是一条深潭。潭里有食人鱼。若是他跌入深潭,以他现在的状态,必会被食人鱼分食。”

  徐龙象的眼睛骤然一亮,像黑暗中忽然点亮了一盏灯!

  “素心姑娘,那可有路径可以下到这悬崖深处?”

  月神笑了笑,目光落向悬崖右侧那条隐藏在灌木丛中的小道。

  “自然是有的。”

  徐龙象转过身,面朝众人,声音洪亮。

  “走!下去看看!”

  月神走在最前面,带领众人沿着那条窄窄的小道,盘旋而下。

  韩忠跟在队伍最后面,目光闪烁了一下。

  他突然明白陛下为何要选择这个悬崖了。

  原来如此。

  陛下真是算无遗策,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哀,像北境冬日里从地底渗出的寒气,一点一点地浸透他的四肢百骸。

  他活着的唯一目标,就是陪陛下演好人生最后这一场戏,以求换得家人的一线生机。

  这是他这条生命最大的价值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

  半个时辰后,徐龙象终于从悬崖上方来到了悬崖深处。

  脚下的石阶变成了碎石,碎石变成了泥土,泥土变成了湿润的苔藓。

  空气变得潮湿而阴冷,带着水汽和腐朽的气息。

  月光被悬崖遮住,四周暗了下来,只有范离手中的火把照亮脚下的路。

  转过最后一块巨石,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深潭静静地卧在谷底,水面如镜,倒映着头顶那一小片被悬崖圈住的、墨蓝色的夜空。

  月光从悬崖的开口处倾泻下来,在水面上铺开一层银白色的光,像一面被打磨了千年的铜镜。

  潭水很深,看不见底,只有一片幽幽的、墨绿色的暗。

  水面无风,却偶尔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轻轻游动。

  徐龙象从腰间取下那只在路上打到的野兔,举到潭面上方,松开了手。

  野兔落入水中,“扑通”一声,溅起一朵水花。

  水花还没落下,潭面便炸开了!

  无数条黑色的影子从水底窜上来,长着尖牙利齿的嘴猛地咬住野兔,撕扯、翻滚、争抢!

  血水涌上来,染红了一片潭面,碎肉和皮毛在水中翻腾,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不到三息,野兔便被分食得一干二净,连骨头都没有剩下。

  潭面又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徐龙象的眼睛骤然亮了,嘴角缓缓上扬,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咧成了一个近乎疯狂的笑容!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范离的目光一直在潭面上搜寻。

  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抬起手,指向潭面远处一处靠近崖壁的水面。

  “殿下!你看那里!是不是飘着一团衣物?”

  韩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踏水而行,踩在潭面上,脚尖轻点,将那一团飘浮的衣物捞了起来。

  他回到岸上,将衣物展开。

  那是一团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的月白色长袍,上面满是血迹,还有无数食人鱼牙齿撕咬的痕迹。

  衣物上残留着一些碎肉。

  已经分不清是皮是肉是内脏,已经被潭水泡得发白发胀,散发着腐臭的气息。

  韩忠的手指微微颤抖,抬起头,看着徐龙象,声音沙哑。

  “王爷,这的确是柳白的衣物。”

  徐龙象接过衣服,在月光下端详。

  然后下一刻,

  他的眼中骤然涌出泪光,不是悲伤,是狂喜!

  他将玉佩高高举过头顶,仰天长啸!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山谷中回荡,撞在四周的崖壁上,又弹回来,一遍又一遍,像无数个徐龙象在同时大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直流,笑得腹部绞痛,笑得弯下了腰!

  这是他自从决定造反以来,第一次在与秦牧的交锋中获得胜利!

  铲除了秦牧这么大的一个底牌,他怎能不开心?!

  他怎能不激动?!

  他怎能不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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