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站在门槛上,月光从身后照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他的嘴角挂着那抹她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徐凤华的眼中迅速挤出一丝惊喜,将心中的不安尽数压下。

  随后她微微福身,声音轻柔。

  “陛下,您回来了。”

  秦牧笑了笑,迈步走进殿内,月白色的长袍在地面上拖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朕一直没有离开,何谈回来?”

  徐凤华的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没有离开?

  那秦牧这些天一直在干什么?

  徐凤华内心好奇。

  可她的脸上依旧挂着温柔的笑意,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幽怨。

  “那陛下怎么这么久都没有来臣妾这里?臣妾还以为陛下把臣妾忘了呢。”

  秦牧走到她面前,停下,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朕在闭关。”

  徐凤华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闭关?陛下修炼什么功法,需要这么久?”

  她歪着头,做出一副天真好奇的模样。

  秦牧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松开手,走到软榻前坐下,靠在椅背上,一手支颐。

  “怎么,朕几天没来,就想朕了?”

  徐凤华的脸微微一红,那红晕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娇艳。

  她走到他身边,在绣墩上坐下,微微低着头,声音更轻了。

  “臣妾当然想陛下了。陛下不在,这宫里冷清得跟冰窖似的。”

  秦牧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冷清?朕看你是太闲了。要不要朕给你找点事做?”

  徐凤华的心微微提了一下。

  她不知道秦牧说的“找点事做”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他是随口一说还是在试探什么。

  可她不敢问,只是笑了笑,声音轻柔。

  “陛下说笑了。臣妾每天看看书,绣绣花,日子也过得去。”

  秦牧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中。

  “朕这些天闭关,倒是有所感悟。”

  徐凤华的眸光又闪烁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闭关?他真的在闭关?

  还是这只是他用来搪塞她的借口?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原来是这样。那陛下感悟到了什么?”

  秦牧转过头,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感悟到了——朕的皇后,什么时候能给朕生个皇子。”

  徐凤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低下头,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嵌进掌心。

  徐凤华不知道秦牧是不是在暗示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她不敢想,不敢问,更不敢露出任何破绽。

  她只能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陛下……又拿臣妾开玩笑。”

  秦牧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徐凤华坐在他身侧,低着头,心中却像翻江倒海一般汹涌。

  她知道,她必须加快速度了。

  必须在秦牧发现之前,在肚子显怀之前,帮助弟弟推翻秦牧。

  否则,一切都完了!

  这是,

  秦牧淡淡笑了笑,轻声道:

  “朕可没有开玩笑。朕登基也有好几年了,如今膝下还没有一子半女,所以朕也想要个孩子,来继承朕的皇位。而且这件事情涉及到江山稳固,那些大臣们也都想要朕生出个皇子来继承大统,所以朕也真得该努力了。”

  徐凤华听到这话,眸光再次闪烁了几下。

  不知道为什么,

  她的脑海中突然迸现出一个荒谬的想法!

  如果她真的将孩子生了出来,而且是皇子,那将来等她的儿子继承了大统,成为大秦皇帝,那徐龙象再夺取皇位岂不是更容易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意识到它有多么荒谬。

  徐凤华连忙甩了甩头,将这个荒唐的想法甩出了脑海。

  她这是在做什么?

  她怎么能把自己的孩子当做夺取皇位的工具?

  那是她的骨肉,不是棋子!

  徐凤华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嘴角挤出一丝笑意,声音轻柔。

  “那如果陛下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是女儿呢?陛下会不会失望?”

  秦牧也笑了笑,语气顿时温柔起来,目光深情和宠溺满满:

  “那朕就给她全世界最好的宠爱,让她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幸福!”

  徐凤华听到秦牧说的这话,顿时愣住了。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中映着秦牧那张含笑的、俊朗的脸,心中像被什么击中了一般。

  她能看出来,秦牧说这话并没有半分虚假,完全就是出自真情实意。

  他的眼神太真诚了,真诚到让她无法怀疑,真诚到让她心头发颤。

  于是徐凤华沉默了。

  她在想,

  如果秦牧真的会这样做,那她不把孩子生下来,是不是很对不起秦牧?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炸开,让她心惊肉跳。

  徐凤华又想起另一个问题。

  如果她生下了孩子,却不让秦牧知道,不让秦牧见孩子,那对孩子来说,会不会也很自私?

  她凭什么不让孩子见父亲?

  凭什么不让孩子得到父亲的宠爱?

  凭什么替孩子做决定?

  徐凤华想到这,心如刀割,痛苦万分。

  一边是弟弟徐龙象的大业,一边是秦牧的真诚,一边是肚子里那个还未出生的、无辜的小生命。

  同时又怕被秦牧发现,怕孩子被夺走,怕自己最终什么都保护不了。

  最让徐凤华矛盾的是,

  她心中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如果她真的把孩子生下来,秦牧会不会真的像他说的那样,给她全世界最好的宠爱?

  她低下头,不敢看秦牧,怕自己一看,眼中的期待就会暴露出来。

  秦牧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怎么了?朕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话?”

  徐凤华连忙抬起头,摇了摇头,嘴角挤出一丝笑意。

  “没有。臣妾只是……只是替未来的孩子高兴。”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可她还是努力维持着笑意。

  秦牧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中。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过了许久,秦牧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对了,朕带你去见一个人。”

  徐凤华微微一怔,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好奇。

  “不知陛下想带臣妾去见谁?”

  秦牧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伸出手。

  “去了你就知道了。”

  徐凤华看着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在烛光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

  她犹豫了一瞬,将手放了上去。

  秦牧握住她的手,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将她从绣墩上拉了起来。

  两人并肩朝殿门口走去。

  月光从门外涌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靠得很近。

  徐凤华的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秦牧要带她去见谁,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可她不敢问,也不能问。

  她只是跟在他身后,穿过回廊,穿过重重宫门,朝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御书房走去。

  夜风拂过,吹动她鬓角的碎发,也吹动她心中那片翻涌的、怎么也平静不下来的湖面。

  秦牧牵着徐凤华的手,走进御书房。

  烛火在案上静静地烧着,将满室照得昏黄而温暖。

  柳若兰跪在殿中央,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长发从肩头滑落,铺散在地上。

  月白色的衣裙紧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微微颤抖的肩胛。

  听见脚步声,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不敢抬头,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徐凤华站在秦牧身侧,目光落在那道跪伏的身影上,心中微微一愣。

  女人?又发生什么事了?

  她看了秦牧一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柳若兰,眼中满是疑惑。

  秦牧松开徐凤华的手,走到书案后,在主位上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柳若兰身上。

  “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轻,在这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

  柳若兰的身体又颤了一下。

  她缓缓直起身,跪坐在自己的脚跟上,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顺得像一尊瓷像。

  她没有看秦牧,也不敢看秦牧身侧那个雍容华贵的女子。

  秦牧转过头,看着徐凤华,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爱妃,你知道这是谁吗?”

  徐凤华的目光落在柳若兰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

  那张脸苍白如纸,眉眼间带着几分成熟女子的风韵,眼眶微红,显然刚刚哭过。

  她摇了摇头,声音轻柔。“臣妾不知。”

  秦牧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柳若兰,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说说吧。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

  柳若兰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声音带着哭腔,语气颤抖。

  “妾身……妾身是韩忠之妻柳氏。今日进宫,是想……想求陛下开恩,饶我家夫君一命!”

  她的额头又触到了金砖,磕得“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书房中回荡。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长发从肩头滑落,铺散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折了的芦苇,摇摇欲坠。

  徐凤华的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韩忠?那个镇南将军?

  可她不明白,秦牧为什么要带她来见韩忠的妻子。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徐凤华的眉头微微蹙起,眉心拧成一个极淡的结。

  柳若兰的心中也在疯狂地转着。

  她是来求情的。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所以她穿上了最美的衣裳,化上了最精致的妆容。

  可陛下怎么带了一个女人来?

  那女人是谁?是陛下的妃子吗?

  柳若兰跪在那里,不敢抬头,可她用余光瞥见了那女子的衣裙。

  月白色的,绣着银线暗纹,腰间系着玉带,气质雍容华贵,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她的手在发抖。

  她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旁边那个女人会怎么看她,不知道自己今晚还能不能完成那个她下了无数次决心才终于鼓起勇气去做的事。

  她只想救韩忠,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秦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柳若兰身上,声音淡淡地。

  “韩忠犯了什么罪,你知道吗?”

  柳若兰的身体又僵了一下,声音沙哑而破碎。

  “妾身……妾身不知。”

  秦牧笑了笑。“不知?那你来求什么情?”

  柳若兰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滴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的额头触着金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哀求。

  “妾身知道,夫君一定是有苦衷的。求陛下看在韩家世代忠良的份上,看在夫君为朝廷征战多年的份上,饶他一命!求陛下开恩,求陛下……”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拼命地磕头,磕得“咚咚”作响,眼角泪水直流,糊了满脸。

  徐凤华站在一旁,看着柳若兰那副拼了命磕头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自己,想起徐家,想起那个还在北境苦苦支撑的弟弟。

  她的手无意识地覆上了小腹,又飞快地移开。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秦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柳若兰磕头。

  等她的头磕得红肿,等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才开口,声音依旧很轻。

  “既然是求情,那你的诚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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