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的“悦来茶馆”里坐满了人。

  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在人群中穿梭,壶嘴一倾,滚烫的水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精准地落入茶碗中。

  可没有人真的在品茶,所有人的心思都在那件大事上。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人压低声音,眼中却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听说了吗?韩忠今天午时就要问斩了!”

  对面一个白胖子一拍大腿,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这谁没听说啊?满城都在传!”

  “可韩忠是镇南将军,打了这么多年仗,就算打了败仗,也不至于要杀头吧?”

  一个年轻后生凑过来,眉头紧皱。

  那青衫中年人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韩忠还有别的罪。陛下没有说出来。”

  白胖子摆了摆手,一脸不屑。“管他什么罪,陛下要杀他,他就得死。咱们这些平头百姓,看看热闹就行了。”

  街边一家早餐铺子里,热气腾腾的包子刚出笼,蒸笼摞得比人还高。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角落,慢悠悠地喝着豆浆,忽然叹了口气。

  “韩家世代忠良,如今却落得这个下场。可惜了。”

  旁边一个年轻妇人撇了撇嘴,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可惜什么?韩家那些大官,平时高高在上,如今也该让他们尝尝苦头了。”

  对面的书生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包子,正色道。

  “话不能这么说。韩忠若真有罪,陛下杀他是应该的。可若没有,那就不该杀。这不是幸灾乐祸的事。”

  酒楼里更是热闹。

  二楼靠窗的位置坐满了人,一壶壶酒,一碟碟菜,唾沫横飞。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端着酒碗,声音洪亮。

  “陛下这是在整顿军纪!打了败仗就要杀头,看以后谁还敢不用命打仗!”

  他对面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冷笑一声。

  “整顿军纪?大秦立国数百年,打了败仗的将军多了去了,也没见几个被问斩的。韩忠这事,绝对没那么简单。”

  “那你说是为什么?”络腮胡子瞪着眼。

  瘦削男子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深邃。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咱们能操心的事。喝酒,喝酒。”

  街边的百姓三五成群,交头接耳。

  大多数人其实对这件事没有什么太大的看法,毕竟不管是韩忠还是韩家,都和他们这些普通百姓无关。

  他们只是看客,只是凑热闹,只是想看看那个曾经威风凛凛的镇南将军,临死前会是什么样子。

  甚至还有一些人心中幸灾乐祸,很想看看像韩家这样的顶级世家,最后被抄家的样子。

  可让他们失望的是,韩家并没有被抄家。

  午时将近,刑场周围已经挤满了人。

  高台搭在菜市口,木桩是新的,铡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行刑官坐在高台一侧,面色肃穆。

  韩忠被押了上来。

  他的头发散乱,脸上满是血污,官袍破得不成样子,镣铐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被两个金甲卫架着,一步一步地走上高台。

  高台下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有穿着布衣的百姓,有摇着折扇的文人,有锦衣华服的商贾,还有混在人群中、目光闪烁的各方势力的探子。

  朝中的大臣、武将也来了不少,有的面色凝重,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韩家的人几乎全部到位了。

  族老们站在最前面,韩德茂拄着拐杖,手在剧烈地颤抖,拐杖“笃笃”地敲着地面。

  韩德昌面色惨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韩德仁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嵌进掌心。

  他们看着高台上那个被押着跪下的身影,面色绝望。

  每一个人心中都像压着一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柳若兰站在最前面,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身体微微颤抖。

  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眶红肿,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虽然她知道这可能是一场戏,可能韩忠根本不会死,可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最关键的是,她必须悲伤。

  如果她不悲伤,岂不是被别人看穿了?

  她必须演得像,必须让所有人都以为韩忠真的被斩首了,必须让那些暗中窥探的探子们相信,韩忠死了。

  她的两个女儿站在她身侧,韩馨儿咬着唇,眼眶红红的,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攥着母亲的手,浑身发抖。

  韩沁儿扑在母亲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哗地往下掉。

  众人看到柳若兰母女三人哭得这么伤心,纷纷摇头叹息。

  “哎,真是可怜啊。”一个老妇人抹着眼泪。

  “孤儿寡母,以后可怎么活?”一个中年男子叹气。

  人群中还有两个身影,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个是云鸾,手按剑柄,背脊挺直,目光冷峻。另一个是云素心,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面色平静。

  云素心的目光从高台上收回来,扫过四周,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秦牧怎么没有来?”

  云鸾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冷得像冬天的风。

  “只管专心观刑就是。陛下行踪,你不必多问。”

  云素心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试探。

  “听说你也姓云?是秦牧身边最信任的统领?”

  云鸾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像刀锋一样。

  “再敢直呼陛下名讳,我会让你后悔的。”

  云素心心中一凛,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连忙垂下眼帘,声音变得乖巧。

  “是,是我失言了。”

  她顿了顿,又抬起头,嘴角重新挂上那抹笑意,声音里带着一丝套近乎的意味。

  “我也姓云,咱们说不定往上数三代还是亲戚呢。”

  云鸾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专心观刑。”

  云素心内心暗叹一声,这个人真的是冷得很,不好下手啊。

  还不如离阳女帝赵清雪好下手,至少赵清雪还会笑,还会说话,还会露出破绽。

  想到赵清雪,她的目光又扫了一圈,还是没有看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她忍不住又开口了,

  “离阳女帝呢?怎么也没来这里?”

  云鸾的声音依旧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马上行刑了。专心观看吧。”

  云素心闭上了嘴,目光重新落在高台上。

  果然要行刑了。

  韩忠被按在木桩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行刑官站起身,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罪臣韩忠,办事不利,贻误战机,致使我军大败,其罪当诛。奉陛下旨意,今日午时三刻,问斩!”

  韩忠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人群。

  他的目光在柳若兰脸上停了一瞬,又在韩馨儿和韩沁儿脸上停了一瞬。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笑了笑,笑得很苦涩,很凄凉,很绝望。

  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

  一行清泪从他眼角滑落。

  到了如今这一刻,除了对死亡本身的恐惧之外,他的内心反而一片平静。

  至少他看到妻女安然无恙的样子,这就够了,他满足了。

  行刑官举起令旗,猛地挥下。

  “斩!”

  刽子手举起鬼头大刀,刀身在阳光下划过一道雪亮的弧线。

  “咔嚓”一声,人头落地,鲜血喷涌。

  人群中顿时传来一片唏嘘。

  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别过头,有人叹气摇头,有人面无表情。

  然后人群开始纷纷散开,像潮水一样退去。

  柳若兰看到这一幕,心中顿时颤抖了一下。

  她不知道台上那个被斩首的人是不是自己的丈夫,不知道这场戏演得有多真。

  她只知道,她必须哭,必须撕心裂肺地哭。

  她扑上前,跪在地上,抱着那具无头的尸体,嚎啕大哭。

  “夫君——!!!”

  那声音凄厉而绝望,在寂静的刑场上空回荡,像一只受伤的兽在哀鸣。

  韩馨儿也扑了过去,跪在母亲身边,抱着父亲的身体,无声地流泪。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糊了满脸。

  韩沁儿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嗓子都哭哑了,还在拼命地喊。

  “爹爹!爹爹你不要死!沁儿不要爹爹死!”

  母女三人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些还没有散去的人,看着这一幕,有的红了眼眶,有的低下了头,有的快步离开,不忍再看。

  人群中,几个穿着普通布衣的男子目光闪烁了一下。

  他们混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一切。

  当人头落地的那一刻,他们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

  其中一个男子看着韩忠的尸体,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挤出了人群。

  他的步伐很快,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在一处僻静的角落停下。

  他四下张望,确认没有人跟踪,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片和一截细炭笔。

  他蹲下身,将纸片铺在膝盖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韩忠已死。午时三刻,斩首。无异常。”

  他将纸片卷成细条,塞进一只细竹筒中,又从怀中取出一只灰白色的信鸽。

  他将竹筒绑在信鸽的腿上,手一松,信鸽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天空。

  他抬起头,望着那只信鸽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黑点,消失在云层中。

  然后他低下头,转身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

  pS:加更的两章,虽迟但到,再次感谢大佬的打赏,感激不尽,祝大佬身体健康,永远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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