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鸾站在门边,手按剑柄,目光落在秦牧脸上,沉默了片刻。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眉心拧成一个极淡的结。

  “陛下,您这是在试探徐龙象?”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试探。

  秦牧靠在软榻上,一手支颐,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中。

  “不。朕打算试探的,不是徐龙象。徐龙象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反贼,无需试探。”

  云鸾的眸光闪烁了一下,

  她的眉头松开,又皱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陛下故意将这些话说给华妃娘娘听,就是想看她会不会给徐龙象通风报信?”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

  秦牧笑了笑,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觉得,她会吗?”

  云鸾沉默了片刻。

  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徐凤华是徐龙象的亲姐姐,是北境的大小姐,是被强纳为妃的。

  她心中一定有恨,一定有怨,一定想方设法要帮徐龙象。

  她一定会。

  云鸾点了点头,声音清冷而笃定。“属下觉得,会。”

  秦牧摇了摇头,嘴角那抹笑意依旧挂着,看不出什么情绪。“朕倒觉得,不会。”

  云鸾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这么笃定,不知道陛下从哪里来的信心。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秦牧,眼中满是疑惑。

  姜昭月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手中还捧着那卷没有看完的书。

  她抬起头,看了秦牧一眼,又看了云鸾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华妃娘娘怀孕了。是陛下的骨肉。”

  云鸾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针刺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了。

  陛下为什么这么笃定,为什么说徐凤华不会给徐龙象通风报信。

  因为徐凤华肚子里有陛下的孩子。

  那是一个母亲和一个弟弟之间的选择。

  那是一座天平,一边是还未出生的骨肉,一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弟弟。

  她不知道徐凤华会选谁,可她知道,陛下在赌。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惊涛骇浪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属下明白了。陛下是想看一看,华妃娘娘到底是选择她弟弟徐龙象,还是选择她肚子里的骨肉。”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秦牧笑着点了点头,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中,嘴角那抹笑意依旧挂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朕很好奇。朕想看看,一个女人,在亲弟弟和亲生骨肉之间,到底会选谁。”

  云鸾低下头,没有说话。

  姜昭月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走到秦牧身后,纤纤十指搭上他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揉按着。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陛下,您觉得……华妃娘娘会怎么选?”

  秦牧闭上眼,感受着肩头那温柔的力道,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朕不知道。朕只是……想看看。”

  姜昭月的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陛下应该更想让华妃娘娘选择您的骨肉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秦牧睁开眼,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她应该会这样做的。但如果没这样做,那以后就也别怪朕无情了。”

  姜昭月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揉按。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中,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

  “陛下,臣妾觉得,华妃娘娘不会让您失望的。”

  秦牧笑了笑,闭上眼,靠在她身上,姿态慵懒得像一只餍足的猫。

  “希望如此。”

  殿内安静了片刻。

  烛火在灯罩中静静地烧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紧紧依偎在一起。

  姜昭月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

  那话在她喉咙里滚了无数个来回,终于挤了出来,

  “陛下,臣妾……也想拥有您的孩子。”

  她的脸红了,红得像染了胭脂,从颧骨一路烧到耳根,烧进衣领深处。

  秦牧睁开眼,看着她那副羞涩的样子,笑了笑。

  “好啊。那今晚就努力吧。”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姜昭月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她咬着唇,低下头,不敢看他,

  云鸾站在门口,手按剑柄,背脊挺得笔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发亮。

  秦牧转过头,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你是不是也想?”

  云鸾的脸瞬间红了。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属下……属下……”

  她说不出话来了。

  秦牧笑了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就都别走了。”

  云鸾的身体微微一颤,那颤抖很轻,轻得像蝶翼的一次扇动。

  姜昭月看着云鸾那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忍不住笑了一声。

  秦牧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浴室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来吧。朕先去沐浴。你们自己宽衣。”

  他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很轻,很淡,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听不真切。

  姜昭月站起身,垂手而立,低着头,脸还是红的。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云鸾站在门边,手从剑柄上缓缓滑落,垂在身侧。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

  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点了穴的石像。

  姜昭月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她握紧了些,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走吧。”

  云鸾抬起头,看着姜昭月那张红扑扑的脸,看着那双含笑的、温柔的眼睛,心中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姜昭月牵着她的手,朝浴室走去。

  两人的脚步声很轻,踩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银霜。

  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在一起。

  ........

  徐凤华回到自己的房间时,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她推开门,走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门闩滑入槽中,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中格外清晰,像一把锁,将她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双腿再也撑不住了,缓缓滑落,坐在地上。

  金砖的凉意从身下渗上来,透过衣裙,渗进皮肤,渗进骨头,可她感觉不到冷。

  她的心比这金砖更冷。

  她的双手捂住脸,指尖冰凉,贴在滚烫的脸颊上。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来,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回荡。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只受伤的兽在暗处舔舐伤口,可那轻淡之下,是深入骨髓的、无处可逃的绝望。

  她想去告诉弟弟。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在她心中烧着,烧得她浑身发烫,烧得她坐立不安。

  她要去告诉他,不要去赴约,不要去城北破庙,那封信是假的,是秦牧设下的圈套。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徐龙象的脸——那张年轻的、冷硬的、却在她面前偶尔会露出温和笑意的脸。

  他小时候跟在她身后,叫她“姐姐”,声音稚嫩,带着一种天真的依赖。

  她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在北境的风雪中挺直脊背。

  她说“龙象,你是徐家的希望,你不能倒。”

  他点头,咬着牙,从马背上摔下来,再爬上去,再摔,再爬。

  他从来不会让她失望。

  可这一次,她不能让他知道。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她浑身冰凉。

  她的手搭上门闩,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铁片,正要拉开。

  然后她缩了回来。

  那动作很快,像被烫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

  她不敢。

  她不能。

  秦牧已经明确地告诉她,他在试探徐龙象。

  他说那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她听懂了,她彻底听懂了。

  他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和徐龙象的关系,我知道你会想办法通知他,我什么都知道。

  你若是通风报信,就是背叛。

  而背叛的代价,她付不起。

  她的手下意识地覆上了小腹。

  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衣料,感受着那片平坦的、温热的肌肤。

  那里正孕育着一个生命,一个她和秦牧的孩子。

  还没有显怀,从外表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她知道,它在,在那里,在黑暗中悄悄地生长着。

  它已经有心跳了,已经有小手小脚了,已经会动了。

  她不能让它死。

  她不能让它的心跳停止,不能让它的手脚停止生长,不能让它还没有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就永远地闭上了眼。

  一边是弟弟,一边是孩子。

  一边是徐家二十年的养育之恩,一边是十月怀胎的血脉相连。

  她该选谁?

  她能选谁?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从眼眶中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没有擦,只是坐在那里,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将脸埋在掌心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以为看不见,就什么都不存在了。

  她不能去。

  她拿孩子的命去赌。

  她赌不起。

  她已经对不起弟弟了,不能再对不起孩子。

  她抬起头,望着铜镜中自己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满脸泪痕,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变成这样。

  从前的她,是北境的大小姐,是镇北王府最骄傲的女儿。

  她可以在北境的雪原上纵马奔驰,可以在江南的商战中运筹帷幄,可以在任何男人面前昂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们。

  从前的她,不会跪在任何人面前,不会在任何人的面前流泪,不会在深夜里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了的猫。

  她闭上眼,泪水又从紧闭的眼眶中涌了出来,顺着眼角往下淌。

  “龙象……对不起……姐姐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连落地的声音都没有。

  她知道他听不见。

  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重重宫墙,隔着那道她永远也迈不出去的门,他听不见。

  可她还是要说。

  她怕自己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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