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龙象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被一根针刺了一下:

  “陈望北?那个沧澜城的城主?他不是……已经退隐很多年了吗?”

  范离点了点头,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惊动风里的一粒灰尘。

  “是他。应该就是他,不会错。”

  “他那截脉剑的手法,和传闻中陈望北当年的路数一模一样。天下能把这门剑法练到这种地步的人,老夫想不出第二个。”

  徐龙象的目光猛地亮了一下。

  陈望北!

  他当然听过这个名字!

  东海沧澜城的城主,三面环海,与世隔绝,守着那座小城几十年未曾出过海一步。

  最重要的是对方当时隐退的时候,就已经达到了天象绝巅之境,如今肯定修为更高,不然的话他怎么可能会出世呢?

  如果能得到对方的帮助,那他的造反肯定就胜率大大提高。

  徐龙象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如果真的是他,那......那他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他动了心,对不对?如果他什么都不想要,就不会离开沧澜城。既然他来了,就说明他有所图。”

  范离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背影上,看了一瞬,然后垂下了眼帘。

  “殿下说的没错。他既然来了,就说明他心里还有没有放下的事。可老夫也担心,他所图之事,未必与殿下所图之事相同。”

  徐龙象的眉头又微微皱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无论如何,这两个人,我都要。”

  他的目光从白玉京身上移开,又落在另一个方向,燕十三正坐在一片阴凉处,低着头,用布条慢慢缠绕着自己受伤的右手手腕。

  他的动作很慢,很耐心,像在修补一件旧物,不急着用力,也不急着放弃。

  “燕十三也好,白玉京也好。”徐龙象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像在说给自己听,“我要他们两个。一个都不能少。”

  范离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副认真的神情,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垂着眼,像是也在想什么,片刻后才开口:

  “燕十三那边,老夫倒是有几分把握。他一介散修,无门无派,无牵无挂,只要诚意到了,好酒好肉,给足了尊重,他就愿意留下。在江湖上漂泊了这么多年,他未必不想有个安稳的落脚处。可那个白玉京……”

  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那个人,老夫只能说尽力而为。”

  徐龙象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先生放心,等比武大会结束之后,我亲自去见他。”

  他说完这句话,又重新把目光转向了擂台,嘴角那抹笑意愈发明显。

  他从来不怕等。

  他怕的是连等的机会都没有,连等的人都不来。

  而如今,他不仅等来了月神,还等来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觉得,这是上天在告诉他——这条路,他选对了。

  范离看着殿下的样子,内心也很是欣慰。

  不管怎么说,殿下没有被月神影响太深,仍然记着宏图霸业,这是好事。

  ..........

  与此同时,

  秦牧放下酒杯,伸了个懒腰。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目光扫过屋内的众人,声音淡然:

  “时间差不多了。本公子要去报名了,你们在这里等候吧。”

  姜昭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一池被风吹皱了的春水:“那妾身就在这儿等公子凯旋了。”

  秦牧笑了笑,转过头,目光扫过屋内的每一个人。

  殷素棠坐在最靠墙的位置,身侧就是那扇半掩的窗,秋日的阳光从窗缝中漏进来,正好照在她那只被白布缠得严严实实的右腕上。

  她低着头,微卷的深棕色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不再是那件墨绿色的长袍,也不再有北莽玄阴宗长老的标志。

  她的面容依旧苍白,唇色微微泛着淡粉。

  她跟着秦牧走了这一路,从怀远城到镇北城,从破庙到客栈,从暗巷到比武大会的边缘。

  她没有问过要去哪里,也没有问过要做什么。

  她只是跟着,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被移植到了新的土壤里,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却已经不再挣扎了。

  秦牧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便移开了。

  屋内其余几人也都各自安静地坐着,像是等候着什么。

  云鸾手按剑柄,背脊挺直。

  徐凤华靠窗坐着,目光低垂,落在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不知在想什么,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像两片被风吹动的羽毛。

  云素心坐在另一侧的阴影里,双手交叠搁在膝上,面容淡漠,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水,看上去平静,可冰面下的水流却一直在动。

  韩馨儿坐在云素心身边,手中还捏着那朵不知何时摘来的小花,花瓣已经被她捻得有些皱了,可她没舍得扔掉,只是安静地拿着。

  苏婉坐在韩馨儿另一侧,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个被教养得很好的大家闺秀。

  陈婉清靠在窗框另一侧,目光一直在看着秦牧,含情脉脉。

  明月蹲在角落的矮凳上,微卷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半张脸,她安静得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草,不声不响地活着,不声不响地等着什么。

  殷素棠依然靠在最角落的墙边,目光低垂,落在那只被白布缠着的手腕上。

  秦牧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陈若瑶脸上。

  “你随本公子一起去。”

  陈若瑶微微一怔,随即站起身,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声音也很轻:“好的,公子。”

  秦牧转过头,看向门外,边走边笑了笑说:“那徐龙象还在到处找你。你再不出现在他面前,他怕是连比武大会都没心思看了。”

  陈若瑶也笑了笑,安静地跟在秦牧身后,像一片被风吹动的云,无声地飘向门边。

  屋内的空气安静了片刻。

  徐凤华依旧低着头,手中的茶盏已经被她握得温热,可她始终没有喝一口。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可那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终究没有滑出来。

  秦牧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的声音不重,却足够让屋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怎么?你也想去?”

  徐凤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可她摇了摇头,嘴角挤出一丝笑意:“不敢。妾身若是过去,必然会被徐龙象认出来。妾身还是在这里等陛下回来吧。”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秦牧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笑了笑说:

  “放心吧。会有你们姐弟相见的时候。”

  徐凤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低下头,声音比方才更轻了:“是,公子。”

  她本来想说什么的。

  她想说,陛下,能不能不要为难他。

  可那话在她喉咙里滚了好几圈,终究还是没有出来。

  现在不是时候,她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时候。

  等晚上,等某个安静的、只有两个人的时刻,等他心情好的时候,再提,也不迟。

  秦牧没有再看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侧过头,像想起了什么:“对了,出门在外,要喊公子。记住了?”

  徐凤华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蝶翼在风中被轻轻拨动。

  她低下头,声音比方才更柔了几分:“记住了,公子。”

  秦牧笑了笑:“乖。”

  然后他迈步,跨过门槛,月白色的衣袍在门外的晨光中一闪,像一片被风吹起的云,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若瑶跟在他身后,步伐轻盈,裙摆在地面上拖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一条无声的河。

  走廊里很安静,秋日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斜斜地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斑。

  秦牧走了一段路,在一个转角处停下,侧过身,看着陈若瑶。

  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得像风穿过巷口时的低语:“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吧?”

  陈若瑶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眸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却没有一丝多余的光芒,安静得像两口深井。

  “公子放心,妾身知道该怎么做。”

  秦牧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可每走几步,他的面容就细微地变化了一分。

  颧骨微微高了一些,眉骨的弧度收窄了一线,下颌的线条变得柔和了几分。

  短短几秒钟,秦牧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

  陈若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那副白玉面具,缓缓戴在脸上,整理了一下衣袍,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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