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熹微。

  镇北王府听涛苑,东厢房内。

  姜清雪一身素色襦裙,未施粉黛,独自坐在临窗的软榻上。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身水绿广袖流仙裙和金线绣凤的贵妃朝服已被收起,此刻的她,只穿着最简单的月白色棉布襦裙,裙摆素净得没有一丝纹饰。

  长发也未挽髻,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散落颊边。

  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那几株老梅树上。

  树干虬结,枝丫伸向天空,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这本该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景象。

  她在王府生活二十年,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曾在她的记忆里鲜活地存在过。

  可此刻,她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

  仿佛这一切,都只是某个遥远梦境中的碎片。

  破碎。

  这个词,如同冰冷的匕首,在她心头反复划过。

  她的身体是破碎的。

  昨夜被秦牧抱回听涛苑后,那个男人借着酒意,几乎将她拆解重组。

  她的心是破碎的。

  徐龙象藏在木箱里的画面,春儿额头鲜血淋漓的画面,秦牧那双含笑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如同无数锋利的玻璃碎片,在她心中搅动,割得血肉模糊。

  最让她感到恐惧的,是她对徐龙象的感情,似乎也在悄然破碎。

  昨夜,当徐龙象藏在木箱里,当她被秦牧抱起,走向那个箱子时……

  她竟有那么一瞬间,希望徐龙象能够出来。

  不是希望徐龙象来救她或者保护她。

  而是单纯的希望徐龙象在一旁看着。

  光这样想一想。

  姜清雪就感觉内心有一丝异样的情绪在蔓延扩散。

  她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但又止不住地去想。

  也许这是身体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一种极度恐惧下产生的逃避和麻痹反应。

  “龙象哥哥……”

  姜清雪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好像……快要撑不住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

  她以为昨夜已经流干了所有的眼泪。

  可此刻,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还是让她控制不住地想要哭泣。

  但她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阳光下哭。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泪意逼回去,然后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小腹。

  那里,昨夜秦牧留下的指痕还未完全消退。

  温热,带着轻微的刺痛。

  那是占有,是标记,是……她再也无法摆脱的烙印。

  昨夜的画面还在脑海中反复闪现。

  厨房里昏暗的光线,秦牧带着酒气的呼吸,墙角那盖着油布的大木箱,箱子里徐龙象压抑的喘息……

  还有她自己说的那句话:“陛下……您上次不是想让臣妾……用那个姿势吗?”

  那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不仅刺伤了徐龙象,也刺穿了她自己最后的尊严。

  她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是为了脱身?

  是为了保护藏在箱子里的徐龙象?

  还是……在某个瞬间,她真的想要用那种方式,去讨好那个男人?

  姜清雪不知道。

  她只记得,当秦牧抱着她离开厨房时,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个木箱里传来的死一般的寂静。

  那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可怕的东西——

  绝望。

  徐龙象一定听到了。

  听到了她主动提起“那个姿势”,听到了她语气中那种近乎妖媚的引诱。

  他会怎么想?

  会觉得她下贱吗?

  会觉得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吗?

  会觉得……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姜清雪了吗?

  姜清雪的手轻轻抚过小腹,指尖冰凉。

  窗外那几株老梅在晨风中微微摇曳,枝干虬结,如同她此刻千疮百孔的心。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

  那时她十三岁,徐龙象十六岁。

  北境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听雪轩的梅花开了。

  她早早起床,披着狐裘跑到院子里,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

  徐龙象不知何时站在廊下,静静看着她。

  等她玩够了,他才走过来,将一件更厚的披风披在她肩上,温声说:“小心着凉。”

  那时的她,回眸冲他一笑,笑容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那时的他,眼中只有温柔。

  而现在……

  姜清雪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一切都回不去了。

  从她踏进皇宫的那一刻起,从她承欢侍寝的那一夜起,从她在秦牧怀中强颜欢笑的那一刻起……

  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在听雪轩梅树下接雪花的女孩,已经死了。

  死在这深宫,死在这权谋,死在这无法挣脱的命运里。

  现在活着的,只是“雪贵妃”。

  一尊美丽却没有灵魂的瓷娃娃,一个被帝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

  “雪贵妃……”

  她低声重复这个新得到的封号,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贵妃。

  多么尊贵的名号。

  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位置。

  可对她而言,这不过是另一道更加精致的枷锁。

  将她牢牢锁在这个男人的身边,锁在这座华丽却冰冷的牢笼里。

  窗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带着一种特有的从容。

  姜清雪浑身一僵。

  她听出来了。

  是秦牧。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玄色龙纹常服的衣角先映入眼帘,接着是挺拔的身形,最后是那张俊朗含笑的脸。

  秦牧走了进来。

  他今日看起来精神很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清明,丝毫没有昨夜醉酒后的迷离。

  仿佛昨夜那个在厨房里抱着她,说着醉话、几乎要在木箱上对她行不轨之事的人,根本不是他。

  “爱妃在看什么呢?”

  秦牧的声音响起,温和如春风。

  姜清雪甚至来不及起身行礼,就被他从背后轻轻抱住。

  温热的手臂环过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动作亲昵自然,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恩爱夫妻。

  姜清雪浑身僵硬。

  她能感觉到秦牧胸膛传来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能听到他平稳的心跳……

  这一切,都让她感到窒息。

  她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尽量平静:

  “回陛下,臣妾没看什么……只是觉得,这镇北王府太过冷清,不如皇宫那般热闹繁华,让人有些……想念皇宫的日子了。”

  这话,半真半假。

  镇北王府确实冷清。

  比起皇宫的奢华繁复,这里更多的是肃杀和厚重。

  但想念皇宫?

  不。

  她只是想念……一个可以暂时逃离这一切的地方。

  哪怕那个地方,同样是牢笼。

  秦牧轻笑一声,揽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

  “原来爱妃是想回去了。”

  姜清雪心中一惊,连忙道:

  “臣妾不敢。陛下不远千里来这里为臣妾寻亲,如今还未寻到,臣妾又怎敢提出回去。”

  她说得诚恳,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

  秦牧低头,在她发间轻轻一吻:

  “无妨。既然爱妃想念皇宫了,那咱们就加快动作,今天就加快寻找的进度,争取早点回去。”

  姜清雪垂下眼帘:

  “那臣妾……多谢陛下了。”

  秦牧松开了她,牵起她的手:

  “走吧,范离那个老家伙应该已经在等待了。”

  姜清雪顺从地站起身,任由他牵着手,朝门外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

  昨夜被折腾得太狠,此刻双腿依旧酸软无力。

  她咬了咬牙,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尽量走得平稳。

  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尤其是……不能让他看出端倪。

  门外,阳光正好。

  苏晚晴和陆婉宁已经等在那里。

  苏晚晴依旧是一身绯红宫装,妆容精致,仪态端庄。

  她看到秦牧牵着姜清雪出来,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但很快被温婉的笑容掩盖。

  陆婉宁则穿着鹅黄襦裙,怯生生地站在一旁,看到姜清雪脚步虚浮的样子,眼中流露出担忧,却不敢多问。

  “陛下。”两女齐齐福身。

  秦牧点点头:

  “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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