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暖阳斜照进“竹幽居”的窗棂,光影在紫檀木地板上缓缓移动。

  曹渭将最后几本泛黄的古籍收进布囊,手指抚过书脊时,忽地一顿。

  他脑海里闪过数日前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

  当时他只当是江湖仇家或朝廷鹰犬的寻常追捕,可如今得知清雪入宫的消息后想来……

  时间未免太过巧合。

  姜清雪刚入宫不久,自己就遭遇袭击。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毒蛇般窜上脊背:

  ——这两件事,会不会根本就是同一局棋?

  如果袭击他的人,本就是冲着“月华国遗老”这个身份来的……

  那清雪在宫中,岂不是早已被人盯上?

  她如今所谓的“圣宠”,究竟是福是祸?

  还是说……那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陷阱?

  “嘶……”

  曹渭倒抽一口凉气,苍老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复推敲:

  清雪的身份极为隐秘,除了徐家核心几人,天下应无人知晓。

  就连他自己,也是凭着当年先帝托孤时的一枚“月牙玉佩”,才最终确认。

  可若是徐家内部出了岔子?

  或是……徐龙象那个野心勃勃的小子,为了什么“大业”,故意将清雪的身份泄露给了皇帝,以换取某种利益?

  想到这里,曹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再也坐不住,猛地将布囊系紧,背在肩上,转身就要推门而出。

  ——必须立刻去皇城!

  哪怕只是确认一眼清雪的安危,哪怕要闯那龙潭虎穴!

  可就在他指尖触到门扉的刹那——

  “先生这就要走?”

  一个清朗平静的嗓音,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响起。

  曹渭浑身剧震!

  他修炼数十年,真气早已臻至化境,五感敏锐如鹰隼,方圆十丈内落叶飞花都难逃感知。

  可此人何时进的屋?他竟毫无察觉!

  一滴冷汗,悄无声息地从曹渭额角滑落。

  他缓缓转过身。

  只见临窗的紫檀木茶案旁,不知何时已坐了一人。

  那人一袭月白广袖长袍,袍身上银线绣的云纹在日光下流转着淡淡光华。

  长发仅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着,余发垂肩,面容俊朗,眉眼间透着一种慵懒随意的气度。

  他手中正执着一盏青瓷茶杯,杯沿热气袅袅。

  而在他身后半步,静立着一名黑衣女子。

  那女子身形高挑,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面容冷峻,眉眼如刀。

  正是数日前率人袭击他的那名银甲女子!

  只是此刻她未着银甲,只一身黑色劲装,但那双眼睛。

  冰冷、锐利、如寒潭深水。

  曹渭绝不会认错。

  “是你……”

  曹渭瞳孔骤缩,体内真气瞬间奔腾如江河,衣袍无风自动。

  他死死盯着那黑衣女子,眼中杀意翻涌,却又强自按捺。

  因为他能感觉到。

  真正危险的,是那个坐着喝茶的年轻人。

  那人就那样随意地坐在那里,没有散发任何气势,没有运转真气,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可曹渭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那不是力量上的碾压。

  而是一种……仿佛面对亘古高山般的沉重,或是遥不可及的天穹般的,源自生命层次的敬畏。

  “阁下是……?”

  曹渭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

  那年轻人这才缓缓抬起眼。

  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睛,瞳色如墨,此刻映着窗外的天光,却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线。

  他微微一笑,将手中茶杯轻轻放在案上,发出“叮”一声轻响。

  “曹先生不必紧张。”

  他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坐下喝杯茶如何?听雨山庄的云雾春,还算不错。”

  曹渭没有动。

  他的目光在年轻人和黑衣女子之间来回扫视,脑中飞速运转:

  对方能无声无息潜入听雨山庄,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进入这“竹幽居”,实力绝对深不可测。

  若是想杀他,方才他背对房门时,便是最佳时机。

  可对方没有动手。

  反而……请他喝茶?

  曹渭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几分释然,更多是看透生死的洒脱。

  他反手关上房门,迈步走到茶案对面,一撩衣摆,坦然坐下。

  “既然阁下以礼相待,老夫岂能不识抬举。”

  说罢,他伸手拿起案上另一盏早已斟好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温热,清香满口,确是上好的“云雾春”。

  年轻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

  “曹先生果然是人中龙凤。”

  他轻轻抚掌,“临危不乱,洒脱从容。不愧是月华国三朝元老,曾官至吏部侍郎的曹渭曹大人。”

  曹渭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对方果然知道他的身份。

  而且……知道得如此详细。

  他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如炬,直视对方:

  “阁下对老夫的底细了如指掌,可老夫却还不知阁下尊姓大名,从何而来,又意欲何为。”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总不至于,真是来找老夫喝茶的吧?”

  年轻男子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过头,看向身后的黑衣女子。

  “曹先生可认得她?”

  曹渭目光扫向那黑衣女子,冷哼一声:

  “数日前率人袭击老夫,武功路数狠辣凌厉,差点让老夫阴沟里翻船,这般人物,老夫岂会不记得?”

  他话中带刺,眼中寒意更盛。

  年轻男子却似浑然不觉,只淡淡道:

  “她叫云鸾,是朕的护卫。”

  曹渭眉头一皱:“朕?”

  这个自称……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年轻男子的脸。

  方才他一心警惕,未曾细看。

  此刻凝神端详,才发觉这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

  是在画像上?还是……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如惊雷般劈进脑海!

  “你……你是……秦……”

  曹渭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着眼前之人——

  月白长袍,广袖流云,姿态慵懒,气度清华……

  这哪里是传闻中那个沉迷酒色、昏聩无能的年轻皇帝?

  可那张脸,分明又与他在一些模糊的宫廷画像中见过的轮廓,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画像上的秦牧,眉宇间总带着几分纵欲过度的虚浮和倦怠。

  而眼前这人,眼神清明如镜,气息深不可测,静坐时如山岳巍然,谈笑间似云淡风轻。

  这根本就是两个人!

  “不可能……”

  曹渭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就算秦牧隐藏了实力,就算他并非昏君……

  可这般深不可测的气息,这般举重若轻的气度,绝非一朝一夕能够伪装!

  除非……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更可怕的猜测:

  ——除非眼前这人,根本就不是秦牧!

  是易容?是替身?还是……某种夺舍秘术?

  秦牧,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

  “曹先生不必猜疑。朕就是秦牧,如假包换。”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至于朕为何与传闻中不同……”

  秦牧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才缓缓道:

  “这世上,总有些人喜欢戴着面具活着。有些人戴面具是为了欺人,有些人戴面具……是为了看清那些不戴面具的人。”

  曹渭心头一震。

  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深意。

  秦牧是在告诉他。

  所谓的“昏君”,不过是一张面具。

  一张用来迷惑朝野、看清人心的面具。

  可若真是如此……

  那眼前这位皇帝的城府和手段,该深沉到何等地步?

  曹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眼前之人是不是真正的秦牧,无论他有什么目的。

  此刻对方既然以真面目相对,又提及云鸾袭击之事,那便说明,今日这场会面,绝非偶然。

  “陛下。”

  曹渭改了称呼,声音沉肃:

  “老夫愚钝,不知陛下亲临这江南陋室,究竟所为何事?若只是为了数日前那场误会,老夫可以赔罪。云鸾姑娘的武功,老夫也十分佩服。”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了对方面子,又点明了“误会”二字,试图将袭击之事定性。

  秦牧却摇了摇头。

  “不是误会。”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曹渭,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相,直抵人心:

  “朕派云鸾来,本是想请先生去一个地方。只是云鸾行事向来干脆,手段可能过激了些,反倒让先生受惊了。”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此事是朕考虑不周,在此向先生赔个不是。”

  说罢,他竟真的微微颔首,以示歉意。

  曹渭愣住了。

  皇帝向他赔罪?

  这又是什么路数?

  他心中警铃大作,非但没有放松警惕,反而更加戒备。

  事出反常必有妖。

  秦牧越是客气,背后所图恐怕越大。

  “陛下言重了。”

  曹渭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神色:

  “只是老夫不解,陛下要请老夫去何处?老夫一介草民,隐姓埋名二十余载,自问从未得罪朝廷,更不曾作奸犯科。陛下为何……要对老夫如此上心?”

  他这话问得巧妙,既撇清了自己与朝廷的瓜葛,又将问题抛回给秦牧。

  秦牧静静看着他,许久,才缓缓开口:

  “曹先生真的不知朕为何而来?”

  曹渭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老夫不知,还请陛下明示。”

  秦牧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了然,仿佛早已看透一切。

  “那朕便直说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

  “朕是为——姜清雪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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